这本书呈现了来自社会学、历史学、新闻传播学、文学等不同领域的十一位女性学者的研究方向、学术历程,以及她们的所思所想,让她们走出长期占据学术圈主导地位的男性学者的阴影,诉说她们独特的生命经验。“有温度的专业性”是她们的学术历程带给我的最大感受,不仅在于她们杰出的专业水平和负责任的工作态度,也在于她们赋予自己的研究对象以丰富的情感温度。尽管所研究的对象各有不同,但人文学科的交叉性以及共同的女性身份使她们的表达与思考具备一种内在的统一,她们都积极投身于具体的实践,身体力行地丈量世界的宽度与社会的深度。
女性身份是她们共同的角色,在仍由男性为中心的学术体制中,这也是她们在学术道路上无法回避的挑战。十一位学者成长于不同国家、不同年代,她们有的亲历上世纪七十年代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有的见证九十年代北京举办世界妇女大会带来的变革,此刻也依然共处于metoo运动带来的持续震荡。就自身经验而言,也许不是每一位女性学者都曾遭遇学术界的性别歧视,但她们都明确地体认到了女性所处的结构性困境。正因为这份体认,她们都反对性别的本质化,并在不同程度上对“女性学者”的标签有所抗拒。但身为女性所无法忽视的附属社会地位,又让她们自觉地从女性身份出发,将性别视角纳入研究之中,用更加宽阔的眼光去看待社会、历史、文化的变迁与重塑。
如果要概括这些女性学者的共同特征的话,反思性或许是每篇访谈都触及到的一个关键词。戴锦华保持一种对规则、秩序的质询,用一种对主流社会的冒犯去反抗驯顺的自觉;邓小南认为“历史学说到底是一门反思的学问”,强调要有问题意识,不断返回历史现场去开掘已有材料;对陆晔来说,媒介社会学研究的是客观真实、主观真实和媒介真实的关系,人类认识外部世界,然后通过对外部世界的认识反观我们自己,最后达成社会的连接;黄盈盈特别强调“反思性”,在她看来,不具有反思性和自我批判精神的研究者是不合格的,尤其在性研究中要克服根深蒂固的道德优越感和偏见;而在“梁庄三部曲”的创作过程中,梁鸿也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习焉不察的集体文化惯性让她忽略了梁庄女性们的名字,要避开这种陷阱,就要始终怀有自我质疑与反思精神。这种如DNA一样深刻的反思意识烙印在她们的学术脉络中,也嵌入她们的情感生活,通过这种自我反刍而不断获取学术创造的活力。
整本书中能看到女性学者在很多方面的相似性,而最令我感动的是,这些女性学者之间不约而同地呈现出了一种携手与传递。谈及自己的学术研究道路,贺桂梅、毛尖、张莉都提到了戴锦华对她们产生的重要影响。毫无疑问,这些影响也将接续传递给更多的后来者。正如上野千鹤子说:“正是因为有这样宝贵的女性话语在我们面前,它们才会成为我们的血与肉。语言不是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发明的,你必须从某个地方借用到它,当你从前人手中接过它以后,才能逐渐将它变成你自己的血与肉。”这本书的意义也在于此:回望她们走过的路,接过她们手中的火炬,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不仅为我们,也为未来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