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没有什么因果报应。许多人只能默默走着善良而不幸的路,最终用淡淡的自嘲或彻底的沉默将人世间的万种无奈都藏进记忆。
杨本芬的这句话总结了人生的真味——更具体地说,是开局不利的人生的真味。
世界上有人成为父母的掌上明珠、有人赶上让自我能蓬勃发展的时代和环境,就会有人成为父母的眼中钉肉中刺、踢猫效应的受害对象,也会有人被时代死死地按在地上摩擦、眼睁睁看着才智和抱负被磨得血肉模糊。
《豆子芝麻茶》收录的就是这样的三个故事、两段叹息。
三个故事都是女孩的故事。杨本芬截取了她们生命的一部分,或纵切、或横切,给我们看见她们何以成为她们。她所讲述的故事如同地质勘探船在地壳上深深地钻孔,取得一点旧时光里凝聚下来的一点微历史。
《秦老太》是在小区里捡垃圾的老太太。似乎每个小区里都有这么一个老太太——总在垃圾箱里掏东西;个人卫生状况堪忧;穿着很奇怪、往往是捡来的各种衣服超脱气候和体面的混搭;睡在匪夷所思的地方、比如车库;吃着匪夷所思的东西,比如垃圾桶里捡出来的菜叶子和别人丢弃的水果;会高声叫骂、看起来非常不好惹,精神状况也并不稳定的样子。
这样的老太太是让人侧目的——我总看见我们小区的这个老太太跟物业打架。但我很少允许我自己推想那个静默却重要的问题——她是如何成为“让人侧目的存在”的?是谁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决定了她今天的生活方式?
有时我抽象地推想她的人生,大概有糟糕的婚姻,早夭或是没有孩子。有时我注意她的口音——外地口音背后大概是漂流的故事、而本地口音背后大概是名存实亡的家庭。
这种推想有时也会让我后颈发凉、觉得自己跟她也仅仅一步之遥——人生太短、短到抓不住什么;人生也太长,长到一切都并不如人所愿。
杨本芬记录的《秦老太》就打开了这样的一个故事,一个不被世界所珍视的女孩的故事。
作为儿童被父母忽视和虐待,作为青春期的女孩被男人作为X的对象和资源,作为女人在婚姻和劳动之间寻找活下去的缝隙。
她故事里的一部分让我想起巫山童养媳马泮艳,半是因为她们都有类似的经历,在进入青春期之后被所谓的亲人和(并没有负担监护责任的)监护人当做X资源出让给其他男人、换取好处或减轻负担;半是因为她们身上都闪耀着哪怕被强力摧折也并不认命也不放弃、要努力挣扎出一条活路的生命力。
《湘君》和《冬莲》则是更为典型的日常婚姻恐怖故事——因为爱情和怀孕而被摧折的女孩的前程,以及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照常前程远大的男人;喝酒家暴五毒俱全、不断纠缠前妻的无用男人。
世人看人,大多看到一层皮,比如捡垃圾的让人侧目的老太太,比如“不知检点”未婚先孕自毁前程成为农民的武汉大学女学生,比如被前夫打得鼻青脸肿还跟前夫扯不清的单身母亲。
杨本芬讲的故事转换了视角,让我们看到更具体的处境和人,看到无奈和无力,从而让共情成为可能。
以此,前半本的她人故事跟后半本的妈妈和哥哥的故事,就有了联结和呼应。
小区里遛狗的老太太那么多,为什么杨本芬能跟秦老太聊天,能不嫌弃她而听她说人生的故事,也是因为这种朴素的苦过的人从苦里熬出来的一点良善,一点将心比心,一点因为自己不容易、所以也体量她人的不容易。
从《秋园》读到《我本芬芳》,再从《浮木》读到这本《豆子芝麻茶》,仿佛见证了杨本芬见自己、见她人。
用世俗的眼光看,杨本芬不是什么伟大的老太太,几乎一生都在为生计奔波,为了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奔忙。但生活除此也并没有其他东西了,无非是一点豆子芝麻,泡出人生真味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