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来的退休金信函”
“不愿卖出去的战斗鸡”
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短短五万字的小说里,这两者交织缠绕构成的执念,随时都可能是压垮《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中这位上校内心尊严和脸面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使人到迟暮之年,失去儿子的上校面对这样的窘迫状态:不断充斥的饥饿感、反复侵袭的贫苦宿命,却仍然任性得让希望渺茫、甚至接近于无的“等待”凌驾于现实之上,活活受罪。而悲观的妻子则在这种受罪的破洞场面背后不断地修修补补,用尽残存的力气对抗上校放任自我的后果,却也无异于杯水车薪,去拯救亡羊补牢的结局。“有好几次我不得不在锅里煮石头,免得左邻右居都知道我们揭不开锅了”,在马尔克斯平铺直叙的描述里,妻子时常夹带怒气的抱怨,给一如死水的生活带来了轻微的晃动,但实际上也如隔靴搔痒一般,震荡不了丈夫磐石般的顽固。
上校究竟在等待什么?答案并不十分复杂,作为一名曾为共和国的和平斗争作出过贡献的老兵,他等待的是政府几十年前就允诺过的一笔不小的退休金,很可能会通过邮局的信函发放。可是这样一等就是二十年,如妻子所说,这二十年不仅退休金没来,窘困的生活重压下,连他们唯一的儿子都等没了,自己也惹得疾病缠身。
妻子到底在渴求什么?要求也不能再简单,为这揭不开锅的贫穷生活所困,也因丈夫顽固的等待执念不得已为之,妻子无数次想卖掉家里的大钟和斗鸡换取生活费。试想,妻子的话虽然直接不好听,但是确实是实在话,如果连肚子都填饱不了,拿什么对抗这百无聊赖、日复一日的空等。
如果仅仅就是这样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窝囊废的故事,估计很多人可能看到一半就弃之而去了。好在这个故事延伸、扩充于马尔克斯的笔下,在它生发在马尔克斯的笔下那一刻,以一个雏形第一遍成稿的那一刻,就以不灭的斗志屹立在《百年孤独》诞生的前奏。在《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里,马尔克斯暂时褪去了“魔幻主义”旗帜鲜明的外衣,书页内的美洲世界也不再游走在现实和虚幻的交界,呈现出了一种平静但又动人的凄美。可是当这无限接近于现实的“现实”就这样赤裸裸得披露在眼前时,语言的平白反倒成了最大的利器,不经意间感化着读者心弦时,真有种难以启齿的沉重感。
小镇的一个葬礼中,上校那一句“这么多年了,他是我们这里第一个正常死亡的人”,一下子就将气氛的诡异推散开来。而后妻子对于等待的恐慌:“我可不愿意像印第安人那样,死了之后再把钱带到棺材里去”,终于是将等待的荒谬推向了高潮。没错,妻子早已失去耐心了,对于丈夫的咒骂和抨击,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对排解怨愤。可是上校呢,依然是一股撞了南墙还不回头的牛一样的耐性,枉顾不可能性,将生活的包袱丢给妻子,继续着无尽的等待。这种做派说得好听一点是天真执着,说的难听一点就是愚昧。但是执着也好,愚昧也罢,实际并不会对上校的认知造成什么巨大的冲击,你看生活已经贫困无奈至此,上校个人来说又早已置身于生活之外,沦陷进了等待的怪圈,唯一仅剩的尊严,用来对抗生活的,不是办法的办法,不就是这被无数次诟病的“执拗”或者“愚昧”吗?
不同于《等待戈多》中戏剧性的荒诞,上校的等待于不相关的外人看来就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荒谬。但是此时暂且将批判交给相濡以沫的妻子吧,妻子有权利去抱怨去咒骂,然后继续思考明天靠什么维持温饱。作为一个书卷外的读者,阅读的过程中我也很多次好奇——数十年如一日没有消息没有结果的等待,儿子等没了,青春也不在了,疾病又缠身,只有那句“没有你的来信”依然亘古不变。上校究竟具备了怎样强硬的心理素质,才能在如此落寞的时日里,一次又一次把邮局局长那一句“没有来信”的冰冷回应捂化。讽刺的是,笔锋一落到上校身上,马尔克斯似乎就把在妻子身上全力表现的怒气都一点点收敛了,打磨得节制且平实,回馈之以自嘲自黑式的淡定,生怕急躁一点点,都容易消融掉自己尊严铸成的脸面。如果抛开现实的层面,上校一定是一个坚强的战士,任意料之中邮局冰冷的回复如何侵蚀掉生活的激情,依然强装得无所畏惧。
只是关于明天究竟该如何填饱肚子这个简单又永恒的话题,归根结底是上校和妻子不愿面对也必须面对的,可一时间他们又无法自知。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携带信件的船来临时,上校再次等待的背影,一定和他的孤傲一起矗立在海岸边,清晰又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