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问题,是一种维持基本尊严的方式”
——《单读33:多谈谈问题》
上周,我花了几天时间,流连于灯盏下、案台前,孜孜不倦的与《单读》共处。结束完一天的忙碌后,拖着疲惫的身心,我感到惊讶,自己居然还能萌生出某种“期待”,想象着快速收拾,进入心流的状态,坐下来,打开这本小册子。
它是我读过的单读丛书里最喜欢的一本,学者们对话带来的智识和启蒙、迷惘与哲思,令我不舍得入眠,所有文字犹如飘带般缠绕、交织,我称它是在灵魂岛屿上盘旋的精神食粮,助我抓住一个又一个救赎,正如书中谈及到的丁尼生的几句诗:
也许漩涡会将我们卷进浪涛,
也许我们能抵达幸福的小岛;
但在到达终点之前尚有些事情,
一些高尚的事业需要我们去效劳。
在此摘录一些原文以及分享我的共鸣或反思:
001-锺叔河《真理有可能早过时代,但是寻找真理与时代无关》
“你想去改变外部环境是改变不了的,但是人还是可以有所作为,至少是可以思索,思索对于自己最重要的是些什么。”
“我平常翻来覆去讲得比较多的就是如果有可能,多读一些书,多看一点书。”
开篇就提到了长沙,这座我即将启程旅游的城市,或者说是心驰神往的“下一站”。我觉得,真理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着时代、历史的进程而流动,甚至在更多的时候,真理往往有可能超越时代,面临巨大的迷茫、孤独乃至自我否定的时刻,或许我们能做的,只有保持生命中的“耐心与跃动”,思索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是时代赋予的共同答卷,还是隐匿在个人内心深处的回应?并且,尽可能的多读书、多实践,保持好奇心、创造阅历。
002-戴锦华《火焰与黑洞——媒介的变化,如何改变我们》
“大数据、精准投放,开始形构出越来越坚韧的信息茧房。某些已知、某种共识在类似的结构中叠加、增倍,而新知、未知、反例则了无痕迹地消失在友好、光洁之界面背后不可见的黑海或黑洞之中。”
“反思的缺席,令人们亦难于追问支配了自己立场与判断的利益结构。”
“不是中产阶级文化的下沉,而是作为某种耀眼可见的价值模板、生活示范、趣味榜单——间或主导市场的‘买方’而影响社会。”
戴锦华老师从其独特的视角来分析互联网时代引发的诸多现象,带我们一同探寻20世纪沉重的历史债务与之带来的“火焰”和“黑洞”密集的复杂新世界:传统媒介的没落、中外大众文化对比、分众文化登上历史舞台、信息茧房与大数据精准拿捏带来的“认识论危机”、因存在焦虑/贫富差距带来的网络暴力和痛点题材影视化、对秩序崩解的恐惧而选择闭塞“潜意识自觉”式的自我催眠… …如果说我们的命运注定了会被卷入到历史洪流中,那么穿越迷雾森林的愿景就似乎成了天方夜谭,但如果能从“附近”出发,暂停、觉察,为现存的已知驻足片刻,留下“探询、讨论、存疑的间隙”,或许不失为一条路径,保持清醒才能游刃有余。
003-景凯旋《在人性残缺的时代,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在现代科技和商业垄断一切的时代,人成为物理的人、工具的人、单向度的人。失去了人之为人的根本意义,实际上,‘异化’问题就是一个意义的问题。”
“相信在事物背后有一个更高的存在,从而生活在对意义的追求之中,这就是‘生活在真实中’的实质。它对我们的启示是不言而喻的,那就是对于那些有追求的人来说,如何过一种具有超越维度的有意义的生活,而不是被生活的日常所遮蔽、所淹没,一生苟且地活着。”
我非常喜欢柏琳这篇采访,她的提问方式和叙事风格清晰明了,她与景凯旋探讨“文学对人之生命质地的改变”像是临摹了一场惬意又带了点微醺的黄昏,身处困境深渊,亦如黄昏降临,昨日的明朗该如何复刻亦或说该如何积极建构未来。然而,景凯旋老师带着其强大的乐观,如他所敬佩与爱戴的杜甫那般“仍觉天地广阔无边”,我想这背后的信念和方法,值得我们去学习。在东欧文学上的孤独羁旅使得他能洞悉到“异议”存在的价值,而所谓值得过的人生,那就是生活在真实中,对“真实”的坚守与向往,又滋生了某种期冀,“下沉时代”也可能正好对应了“文学的最好时代”。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能做到的“真实”则是——深陷平凡琐事的泥潭(现实的/实用的/经验的),却仍然记得仰望星空(理想的/宏大的/超验的)。
004-罗新《太多人滥用历史,历史学家应该监督对历史的叙述》
“因为人不是作为生物存在,人是作为文化而存在。你没有孩子,这不是遗憾,你没有文化创造,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一些不好的时光,但有些美好、温暖的东西是人生重要的力量来源,不可能都被埋葬到遗忘的深渊里,第一不应该,第二也不可。”
当看到上述第二段话时,我被这朴素的、纯粹的语录深深打动了,随即就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我在内心构建了一座神庙,把那些美好的、温暖的东西都放进去贮藏。(这句话我近期频繁提及)这也是我维持了将近半年的习惯——每周更新碎片生活,随手拍下那些善意的存在,转瞬即逝的小确幸是我生命中重要的能量补给。前段时间开始,我也在和书友们一起打卡记录每天的“感恩三件好事”,也切身体悟到幸福感的增强以及吸引力法则确实能够“显化”。
005-项飙/迈克尔·桑德尔《走出对成功的崇拜——从精英的傲慢看优绩主义陷阱》
“‘悬浮’这个词在中文里的意思是‘悬在空中’,就像蜂鸟疯狂地挥动翅膀,只是为了在空中停留,你不能有哪怕一秒的放松,不然你就掉下去了,你不能出局,不管胜利的几率有多低。这给年轻一代带来了巨大的焦虑、迷惘和心理压力。”
“当人们过于疲惫、过于迷茫,生活也就变得空虚。”
“所以我不是说我们要摆脱所有程序,而是说我们要拥有更多的路径,应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让人们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规定了某种特定的生活才是最理想的。”
本篇,项飙老师与桑德尔教授在对谈中提及了过多关注“优绩”而引发的现实困境,造成了较为极端分化的两种群体,一个是“庆祝无意义”、“躺平”、“摆烂”,另一个则是“拼爹”、“鸡娃”、“蜂鸟”。这令我想起了韩秉哲的《倦怠社会》,他陈述的正是永动的效绩社会带来的精神空心化,焦虑和抑郁情绪蔓延,孤独、空虚在此时此刻就幻化成可怖的黑夜,具有极强的吞噬杀伤力。而在程序正义之下,要摸索出一条如项飙老师所言的“全面开花”之路径,需要经过多少年岁的淬炼呢?这或许又回归到了前文戴锦华老师提及的“自我催眠”,正因为无能为力,个体力量何其薄弱,所以选择随波逐流,在普世价值逻辑中仅仅为了生存而“打卡”。而对于在潜意识中已然觉醒的人来说,不妨尝试桑德尔教授的建议,在断裂时代,观察何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从而进行主动反思,重新审视我们与世界的联结,以及我们身而为人的责任意识。
006-崔庆龙《下沉年代,我们该如何保持乐观》
“‘心智化’就是你能够觉知自己心里发生的那些复杂而细腻的变化过程,用语言、文字的方式表达、陈述出来。”
很多人情绪痛苦就是因为陷入到了一种自己塑造出来的主观事实里,会不自觉去加工一些东西。人在情绪不好的时候倾向于加工一种对自己非常不利的解释方式、归因方式,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能再‘心智化’了。“
“我们要在自己定义的价值体系里,体验到不断积累、丰富、前进、变化的感觉,只要这种体验能贯穿在生命里,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会在不可避免的生命之苦之外,体验到活着的感觉,并且想要好好活着。”
在这篇访谈里面,崔庆龙老师提及了美国《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里面的九个评估维度,可以自检是否存在有抑郁症倾向。现代社会,伴随着抑郁症的凸显、渐趋低龄化,人们愈发关注精神层面的健康。社会环境的疏离感带来的封闭、落寞、寂寥,人们不断压抑对内心的关照以及对“附近”的淡薄,日益膨胀的不良心理压力,助长了愤怒甚至是厌世情结,从而外化、投射出去,变成了在网络上的暴力,谩骂和攻击。然而,心理学并不是调节一切的万能灵药,它的角色是“社会末端系统的维护者”,也正如崔庆龙老师所言“那种激进的物质主义,在很多时候会长远地破坏一个人的心理幸福”,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正是因为信息过载将我们的所见所知裹挟在无数个屏幕黑洞中,才导致了那些概念式的生活方式,犹如霸权般投影到了我们脑海中,所谓的“理想(物质至上的)生活”、“精致的利己主义”、“服美役和物化女性”等等。
通读全书,或许我们才能更深刻的领悟到:面对天罗地网的陷阱,定义自我存在的价值体系显得尤为重要,上述诸位学者站在不同领域,分门探讨,而所有的结局都指向了一条去焦灼化的道路,那就是——“多谈谈问题”,唯有如此,才能留守作为人的尊严和意义,以期重建美好的、向上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