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生活很容易让历史显得遥远:温酒的时候没有人用青铜器了,吃火锅的时候也不再煮熟肉片然后在染器中蘸酱,伏案写作伏的不再是案,床也不再是用来坐的。当这些生活细节远去、甚至连描述它们的字眼都悄悄改变的时候,落入断代的陷阱就变得异常简单。初识历史的时候我们都犯过这样的错误,以为唐宋元明清,每个时代都有一个清晰的界限,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前是旧的时代、而之后是新的时代。
教育是这个错误的帮凶。熟读圣经的人等待着审判日的到来,设定好日期之后一次又一次地往后改。他们说,不是上帝失约了,而是人误读了上帝的旨意。如果说这些人的错误源于愚昧,那么自诩科学与现代的人不知要到哪里去找借口来解释2000年的千禧狂热和玛雅世界末日的狂潮。
当历史是空洞的总结,我们就太容易把它归入旧时代的框架里。好像压箱底: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会在某个瞬间浮上心头,压箱底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做一个脱节的老旧的过去的照影,偶尔和正在进行着的当下相比照,以显出当下之摩登、之活力。
历史课本会告诉你过去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只有这样精辟的总结才能把漫长的年头装进薄薄的三本书里去,因为义务制教育只有那么多课时留给历史,而孩子们要减负、书包不能压弯年轻的肩膀、夜晚也不能被作业填满。那么只能牺牲细节,尽管正是这些细节揭示关于历史的真相,揭示所谓的远离过去的新时代其实根本不存在。
只有细节能告诉你,在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父为子纲之间,还有那么多内容:
有“慈母”,妾如果在生产之后去世,无法亲自抚养幼儿,由父亲另外指派一名妾来负责照顾,按照古典礼经的界定,这个女人就称为小孩的“慈母”;
有鲜卑族除了在和平时代大小事务交由皇后定夺的传统;
有母杀父,子女隐瞒不报官不需连坐的伦理。
用口号来诓人很简单,加以杀威棒就更加奏效。但在细节里,一切将以本来面目示人,无从掩饰、无法狡辩。
当一位怀孕的公主被驸马杀死,到底是尊男杀死了卑女和卑孩子,还是臣杀死了公主和王子?律令与王权貌合神离携手同行了这么久,终于在细节里起了冲突、引发了真相。
关于世界我们有太多问题要问了。为什么有些人能烧杀抢掠而逍遥法外?为什么有些人可以结婚而有些人不能?为什么有些人能留在他们居住的地方读书而有些人不能?隔着历史,有一声微弱的声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有太多的问题迄今没有答案,未来大概也不会有。但不断地提出问题,问题本身就会得到细化。这就是旧时思想家所说的“觉醒”,它既是一系列行为,也是一种存在状态,一种持续的追问、作为仪式的追问、作为探索方式的追问,而不是对确定性的寻求。
这样的寻求有助于我们对照过去的人和当下的自己,并苦涩地意识到,所谓的美丽新时代,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