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夏安 2025-03-22 08:10:02

不是每个说书人,都有本事说出一部金瓶梅

金宇澄在《繁花》后记里面提及自己是以一个说书人的角度来写这本书的,作者站在低处往上看。阅读的时候不难看出这种意图,时时让人想起中国的话本小说,纯白描,无抒情,少议论。能看到《红楼梦的》影子,也能看到《金瓶梅》和《海上花》。写最有风情的女人,“头发梳得虚笼笼”的,似乎是在向《金瓶梅》赤裸裸地致敬。

结构上一章写往事,一章写今朝。也许是为了向更时髦更先锋的写作潮流靠拢,可是我觉得刻意的时空置换反而给阅读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障碍。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也常常有这种置换,可是因为人物简单,情节跟着思想走,纷繁而不混乱,显得比《繁花》更有诚意。以前看过金宇澄的写作笔记,据说《繁花》是在网上写完的,也就是说他一边写一边贴,一边和网友交流。那《繁花》是不是也可以算作广义上的网文?不知道这种文艺小说常见的打乱时空的结构,是算赶时髦,还是算和时髦划清界限。结构上我更喜欢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过去和现在之间有时间跨度,有悬念,有因果,真正是“伏线千里”,但是结构上明确地裁成两段,读起来清清爽爽。

语言很有意思,绝对不是方言小说,《海上花》才是。没听过上海话的人看《海上花》是需要翻译的,看《繁花》完全没这个必要。我个人对“地域小说(或者乡土小说)”有特别的热爱,我喜欢有温度的,来自市井的,生活中的语言。所以如果说是语言,我能偏心地给繁花打个八十分,特别是跟时下大众传媒里很多前言不搭后语的对白比起来。所有对话都没有第二人称,刚开始看真的觉得有点别扭。听人说常州人说话不用第二人称,表示尊敬,也许金宇澄是在还原江南一代的社交礼仪。语言是这本小说最能带来阅读愉悦的部分,跟很多中国古典小说一样,流畅,简明,虽然质量还有很大的距离。

最大的问题是人物没有辨识度。没有思想活动的白描式小说要写出人物辨识度是很难的。阿宝,小毛,沪生,三驾马车式的人物结构,一个是资本家后代,一个是工人草根,一个是红二代,可是全书读了二分之一了,我还是常常分不清他们谁是谁。女性形象到后来更是乱作一团,反正都是自私,狭隘,工于心计,目光短浅。饭局跟饭局之间也是,除了高潮的几个情节,画面感出不来,在常州吃的饭,跟在上海吃的完全没有两样。对话中“某某不响”出现频率太高,也许这就是作者独特的语言风格,“噪噪切切”中,带着沉默不语的留白。可是我觉得,这也不响,那也不响,让人怀疑不是人物的语言匮乏,而是作者的语言匮乏。

有意思的是,女性形象作为一个整体,运动前后似乎是一个分水岭。运动前都是美好,青春洋溢,热情,浪漫,充满诗意的。运动后全体变得粗俗,自私,市侩。就好像鲜花凋谢,剩下的只有浓重的色彩,而没有水分和活力。这个安排很耐人寻味。也许是中国男性文人一脉相承的“有花堪摘直须摘”的审美,贾宝玉式的“珍珠”之“鱼眼睛”,阔少爷对于少女美偏执的追求。也许是掩藏很深的控诉,和鱼一起游走的贝蒂,带走了中国文化里女性所有的温情,天真和诗意。我猜想是后者。不过控诉掩藏得太深,更像是“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样的怀旧。老实讲我真的很厌烦“从前慢”。从前能慢的,那也是特权阶层吧。从宏观的角度,这种情怀不能给人荡气回肠之感,只会让人觉得整个小说的调子跟它所刻画的人物一样,自私而偏狭。

纽约客上有张卡通,女作家说“这个人物用来写一部中篇就够了,写长篇还是算了”。《繁花》里的人物塑造给我感觉就是,一大堆只够做短篇小说的人物,被作者归拢到一起来,凑成了一部长篇。人物扁平轻浮。一部长篇小说,人物轻浮了,作品要深刻起来,那就比较难了。

总的来说不失为一本好看的书,不过也就是好看而已,我觉得过分追求中国古典小说式的“只展示,不剖析”,用来描写当下的中国,在经受了西方小说冲击多年的华语文化语境里,有点矫揉造作了。写饭局,写吃穿,写市井,写红男绿女,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不是每个说书人,都有本事说出一部金瓶梅的。文字趣味大于情怀,也凌驾于人物的塑造,是这本小说的致命伤。引用了好几次穆旦的诗,我觉得还是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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