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胡桑 2025-03-15 08:10:02

与事物的联结

胡续冬的诗为汉语贡献了一种生动、反讽甚至喜剧的语调。这种语调在汉语诗歌传统中是少见的。同时,这种语调也有着历史的剩余感——那个九十年代的剩余感。一个生龙活虎、活色生香甚至鱼龙混杂的九十年代滋养了胡续冬的诗歌,成就了他的诗歌。甚至可以反过来说,他的诗记录、铭刻甚至丰富了九十年代。

在生活中,胡子从不傲倨于人和事,也不拒绝粗粝、鲜活的日常生活甚至热爱这样的生活。尽管在很多的交往中,我知道他有着自己的骄傲,比如对于知识的严谨的坚持。

他也有着对于善良的施予,对于不同人生的共情。他的诗里充满着行动、运作、出行的渴望,但不是一场场为了风景的旅行,而是一次次走遭遇他者的敞开。

他笔下的云、雨、海、风,和小动物、日常物件,都充满了变化的能力和博物学的关照,是他内在的海量自我所联结起来的“他人”,是他感受力的黑洞吸纳的一切,因此生动,甚至生猛,具有身体性甚至肉欲性。但他的诗并不是为了解构而解构,也不是为了形而下而形而上,其最可贵的是那种不可规范、难以减缩的生命力和语言活力。

他的诗在生猛性、方言性、外语性、建构性之外,打量着周身的人和事物,亲人、朋友和萍水相逢的同时代人,与自然事物对话——雨、云、天空、大海、蜗牛、猫、杜鹃、狗、木棉、庇护、蝗虫、松鼠、蛐蛐、雪。他将它们联结起来,与它们联结起来。他的诗中并不缺乏孤独的时刻,但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人和事物渴望交流的愿望。比如,《里德凯尔克》里一朵白云“突然看见快乐河边荒草中的我”,然后,“我们互相打了招呼”。但他者的语言在胡续冬的诗里又不是可以通约的。这片云,“它的云语言元音聚合不定很难沟通”。甚至,最终,他者和自我处于不同的时空秩序,不同的情感世界,因此,只能各行其是。比如《埃库勒斯塔》里那个塔上一直在哭的、礼貌笑笑、踉踉跄跄走下楼梯的孤零零的老人,和胡续冬的世界,是很难交集的。在这种时刻,胡续冬的诗里充满了自我的腾挪,就像在《淇水湾》里,所有的海,都来到了此刻的“我乏味的身体”。自我的腾挪,其实是对自我的限度的确认。

因此,在某些时刻,他的诗里会出现悲凉的一面,因为剧烈的联结也是剧烈的退缩。就像他在《花蹦蹦》结尾写的:

什么是群氓的碾压和学识的孤绝,

什么是百无一用的热血,

尽管我真希望你一辈子

都对此毫无察觉。

——但是,他依然挡不住自己去热爱地活,热烈地写,热烈地付出,热烈地接纳,热烈地搞怪,热烈地深沉,热烈地出行,热烈地回退。

在上海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虹桥火车站,2019年夏天。我们在站内邂逅。他结束了民生美术馆的“魔都大姨妈”,我去北京开会。匆匆交换了车厢座位信息就上车了。我们隔了好几个车厢,我想,到了北京再见吧,我作为一个i人终于可以安静看书了。然而,车开动不久,只见他穿过好几个车厢,来到了我座位前,就聊了起来。我想这就是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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