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的世界》,「单读新书」039号。杨潇作品,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5月第1版。
熟悉作者杨潇的名字,还要追溯到2021年5月,那本归属于「单读新书」系列并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发行的《重走》。跟随着他的脚步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之后,《重走》成为我心目中2021年的最佳中文书籍。整整三年之后,作者将自己于2010至2019这十年间行走世界的故事集结成册,写就这本属于我今年的年度图书——《可能的世界》。旅程的起点开启于2010年盛夏的日本,于2019年深冬的爱尔兰岛划上句号。在21世纪即将告别它前四分之一时光的冬夜中重温着属于2010年代的憧憬与生机,即将再次老去一岁的中年人仿佛看到了那个寻找回来的世界。

2010年的盛夏,也是我自己人生故事的再次重启。新的时代刚刚开始,我便莫名卷入一场病痛。辗转大小医院病房,几乎断魂于手术台,幸得爱人与父母陪伴方走出黑暗岁月。在那年六月重回职场后,我就重设目标,期望不再辜负未来的十年。而后我所体验到的世界已然证明,尽管它不乏混乱,有太多时候也让我愤怒失望,但那足以被称得上是人生中所经过的最磅礴旺盛的时光。在2010年代中经历过的每一个真实的现在,都曾经是我幻想过的未来。尽管杨潇在《可能的世界》中收录的旅途故事几乎与我的生活毫无重合,但我却能从其中诸多文字关联起属于我的平行人生。

重合的记忆中有缅甸。全书第二部分「印迹与伤疤」的首篇文字标题为《素季的国度》,我赶忙翻箱倒柜找出了2012年2月13日出版的「南方人物周刊」。那期的封面人物正是昂山素季,而关于她的专稿及对话录均标记为“本刊记者杨潇 发自缅甸”。那张封面照片的主人公眼神中充满神采,几个月后她领导的民盟即将在议会选举中取得历史性的胜利,数年后的她也重新成为耀眼的明星。没有人能够想象到这属于新时代的光芒,将在十年之后重陷囹圄。写在《素季的国度》最后那段她的独白或许早已预示了未来:“说到底,这个世界是圆的,也许什么时候好多事情要重新来过。也许到那时,我就又走在时代前面了。”

重合的记忆中也有塞尔维亚。行走着的时光流转至2017年的贝尔格莱德。在经历过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战乱与此后数年事实上的被孤立之后,骨子里的骄傲与渴望被接受认可的塞尔维亚仍然继续着它的悲剧气质。塞尔维亚人也一直在寻找着可以恢复民族雄心壮志的代表人物,这个重担理所当然落在了德约科维奇肩上。追逐他与无视他的人恰恰印证着赛国欲说还休的那份矛盾与分裂。那一年的网球世界不属于自里约失意后便在低谷中徘徊的小德,但更没有人会想到此后数年他在高山低谷中的震荡会如此剧烈,微笑与眼泪的交织会让人如此心动。德约科维奇的传奇人生,就是一直在风雨飘零中的塞尔维亚的真实写照。

全书最末的段落,是作者在上一个十年最后那段时光中的爱尔兰岛之旅。从都柏林到贝尔法斯特,一辆开往冬天的火车,通向新时代的路已在万水千山。杨潇在最后一段文字中写道:从跑步到早餐再到回屋,我满脑子都是久违的旋律——滚石唱片头天在微博上发布了1985年高清版「明天会更好」的视频,那是伴随着我们这一代人长大的信念,如今听来却让人有无限感伤。或许那将是我们到头来失去了的表情。他提到的这一天,同样也深藏在我心底。那是2019年10月25日,我就在当天的48小时之前得到了一份崭新的Offer。我曾经幻想着就此改变自己被PUA数月的状态,在即将到来的新的十年为自己而活。而时间早已证明,我纵深跳入的是异曲同工的一个更加恐怖的深渊,而指向新时代的钟摆也自此开始有了转向的声音。
今年冬天一次又一次重温「明天会更好」。无须再听那看不到未来的2024版「明天会更好」,仍需重温那相信未来的被收录在《好东西》中的2022版「明天会更好」,而很快,那一直闪烁的火焰的1985版「明天会更好」,即将在新的一年迎来它的四十岁。没有人真的希望去见证历史,但在被突如其来的改变蹉跎数年之后,我希望能够在曾经生动的岁月中寻回有勇气的自己。这是冀西南林路行,也仍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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