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一个能决定你前途的领导在酒桌上向你劝酒,身体不适的你会同意喝吗?
新下了一个手机软件,用户声明里写着“要搜集你的隐私信息”且不点击“同意”就无法进入,你会点吗?
很多时候,我们看似给出了“同意”的选项,但处于弱势方的我们真的有选择的自由吗?
不对等的权力,往往会合理化隐性的操控。
法国作家瓦内莎·斯普林格拉的回忆录《同意》,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十四岁的瓦内莎曾因经验、智识等方面的悬殊差距,被一位五十岁的作家诱骗,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走入了一段畸形的关系,从此留下了永久的创伤。
很多人认为瓦内莎的遭遇不过是极端的个例,这样的事情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身在性别权力并不对等的社会大环境中,处于弱势地位的普通女性,难道不也会陷入类似的困境吗?
被周遭的声音蒙蔽和规训,亦步亦趋地嫁人生子,在迷迷糊糊间跌入一段糟糕的关系,备受伤害却难以挣脱……
瓦内莎的故事并非远方的钟声,我们的一生处处都可能隐藏着“同意”的陷阱——
从我们小时候开始,社会对男孩和女孩似乎就抱有不同的期望。
写给男孩的成长故事总是关乎冒险与个人的强大,而交给女孩的童话则少不了爱情的元素或主题:灰姑娘得到王子的倾慕,睡美人被爱的人从梦中吻醒……
和很多女孩一样,《格林童话》也是瓦内莎的启蒙书之一。
作为离异家庭的小孩,瓦内莎习惯通过阅读来填补情感上的缺失,加上一个个童话故事的塑造与影响,她变得更加憧憬浪漫的爱情。
于是,当风度翩翩的作家G第一次投来关注的目光,渴望被爱的瓦内莎很快就沦陷了——
当一个男人,尤其还是一个“作家”愿意倾目于我,我又如何不会感到受宠若惊呢?
在大多数人眼中,G拥有很多迷人的特质:他颇有社会地位与声望,才学渊博又温文尔雅……
没有人会刻意提防G这样的人,恰恰相反,在社会普遍慕强的心态中, 他是很多人都愿意亲近的对象。
懵懂少女瓦内莎又怎能抵挡这样的魅力?在G接二连三的示爱下,她很快便同意了这段“恋爱”关系。

“自由恋爱”总是有种神奇的魔力,在别处无法获得同等待遇的男女双方,一旦进入“恋爱”的语境,就很容易产生一种“平起平坐”的错觉。
在G写给瓦内莎的信中,他会使用“您”来称呼她,仿佛当她是一个成年人,仅是这么一点小细节就让瓦内莎觉得,她被放上了一个对等的位置。
然而特别讽刺的是,分明是G利用自身的优势才诱使尚无成熟判断力的瓦内莎“爱”上了自己,可到头来他又只需要略施小计,就轻松掩盖了两人在实际层面的权力参差。
如此一来,单方面的猎取被巧妙地合理化成了所谓的“你情我愿”。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他们宽衣解带的那日。
当经验丰富的G步步紧逼,以爱之名重申着他的惺惺告白,年少且缺乏性教育的瓦内莎根本就无力招架。
要知道,这个社会总有人跳出来“教导”女孩不要穿着暴露,不要夜晚出门,却很少有人教她们,该如何在面对一个长辈、一个上级时,识别对方的逾矩行为,并适时地说出那个代表拒绝的“不”。

正是在如此超出认知范畴的情境下,哪怕瓦内莎的身体已经明显感到不适,她也并没有明确地拒绝或反抗,只是天真地认为这是一种爱的表达,并在忐忑之中保持了沉默。
于是,当一切木已成舟,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瓦内莎好像都认可了这段关系。
如此一来,无论是G与瓦内莎个人从智识到阅历方面的差异,还是大到整个社会对性别不平权环境的塑造,明明是在倾斜权力下步步导向的同意,最终却被美化成了一种“自主的选择”。
然而,恰恰就是这种“自主同意的选择”,成了后来困住瓦内莎的枷锁。
遗憾的是,当童话的魔力散去,瓦内莎发现自己并没有遇到传说中的白马王子,反而深陷在黑暗王国之中。
当瓦内莎目睹G搂着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出现在巴黎街头,当她察觉到自己被G所营造的海市蜃楼所愚弄,她意识到,原来他们的“爱情”只是G无限欲望的又一次重复罢了。
瓦内莎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疼痛,但她却无法通过谴责G来减轻痛苦,既然是“自愿”选择交往的,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摘别人呢?
为了这个“作茧自缚”的决定,瓦内莎付出了无比沉重的代价——
她被学校除名,只能通过函授课程继续完成学业;
她无法维持一段真正的感情,因为“没有人会喜欢被玩坏了的玩具”;
她甚至一度患上了精神疾病,主要表现是人格解体。
而G,却依旧过着他享乐主义的生活,甚至还连续获得了两项国家级殊荣,迎来了事业的巅峰。
和一个知名作家比起来,一个不知名少女的人生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个“强者至上”的社会,弱势少女瓦内莎只能独自背负苦痛,在不被关注的沉默中挣扎。而作为上位者的G,哪怕拥有再逾矩的行为,也总能得到足够的宽容——
如果说成年人和不满十五岁的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是不合法的,那为什么当它发生在精英阶层的某个代表——摄影师、作家、导演、画家——身上时却可以被宽容呢? ……他们是某种享有特权的贵族,在他们面前,我们所有的判断都会被盲目地抹去。
正是在如此扭曲的环境中,强者居高临下的剥削逐渐变得合理且正当,而弱者想要走出雪上加霜的困境,则会变得更加艰难。
《同意》中的几处细节,也从侧面反应了这种媚上凌下环境的畸形。
当十四岁的瓦内莎与年长她三十六岁的G展开交往,瓦内莎身边鲜有人对此提出异议,恰恰相反,因为G才名在外,瓦内莎的母亲甚至“从中颇为受益”。
而当东窗事发,谎言的泡沫被刺破,学校的同学、附近的街坊,甚至瓦内莎自己的母亲,指责和嘲讽的对象,竟从来都不是始作俑者G,而只是饱受折磨的瓦内莎。
强者依旧逍遥法外,而弱者却要背负骂名。
那么,如何才能改变这种畸形的环境呢?
《同意》中的一幕,已经给出了掷地有声的回答——
一次,G在一档电视节目上为他出版的私密日记做推广,尽管他在日记中大肆吹嘘“猎艳”的战绩,但现场却无人对此提出质疑。
G自信洋溢地陈述着他的观点,台上台下气氛一片和谐。
偏偏就在此时,加拿大女作家丹尼丝 · 蓬巴蒂耶闯入镜头,她毫不留情地拆穿了G的谎言,更怒斥了他卑鄙的行径。
就这样,丹尼丝成了现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公开谴责G的人。

这期节目播出后,G的男性作家同盟震怒,他们一边在电台指责丹尼丝破坏了氛围,一边又在杂志上将她封为“悍妇”。
一夜之间,丹尼丝几乎成了法国文化界最不受欢迎的人。
尽管丹尼丝孤身一人勇敢地对抗了大环境的扭曲,但遗憾的是,势单力薄的她却并没能彻底打破人们当时沉默的共谋。
或许,那时如果能有更多的“丹尼丝”站出来,整体的大环境就能得到很好的改善。
不过幸运的是,那一次的节目成了僵固环境松动的契机,很多人都在丹尼丝的那场质疑中获得了正视现实的勇气,这种勇气不断向下传导——
多年后,当瓦内莎重振旗鼓,进入出版界工作,在出版界依然很有话语权的G,很快便找到了她的主编,企图要到瓦内莎的联系方式,让她无法逃出自己的掌心。
然而,这位主编却并没有向G妥协,她帮助瓦内莎挡掉了许多无谓的骚扰,最后甚至直截了当地拒绝了G无礼的“请求”。
正是大环境一点点的改变与松动,瓦内莎才有机会慢慢走出过去的伤痛,而不是永远孤独地囿于其中。

身处畸形的环境中,有的人选择俯首称臣,一再巩固既有的体系,而有的人却在身体力行地改变它,尝试塑造一个更加平等的环境。
但一个平等环境的建立,不仅依靠个人的力量,还有赖于公众意识的提高,只有更多人的参与,结构性的不公才会有可能被撼动。
这就像勇敢的“丹尼丝”们曾经帮助瓦内莎走出了困境,成为她挺过艰难时刻的倚靠。
而现在,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瓦内莎,把这一切又全都写进了《同意》这本书里,她希望借由文字与阅读的力量,成为更多人的倚靠——
去看清“同意”背后的陷阱吧,只有先意识到问题所在,改变才会随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