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著名的学者活到鲐背之年,很多事情想必已经看得十分通透和坦然,话里话外尽显思辨,举手投足也会抖落一些智慧。像齐格蒙特·鲍曼这样杰出的思想家,到了这个岁数,已经是成佛成仙,再不济也是成妖成魔。与这样的智者对话,不经意间可能就会捕获珍稀的天启时刻。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他这里并非一种夸大的修辞,而是切切实实的体验。
《将熟悉变为陌生》是瑞士记者彼得·哈夫纳与鲍曼的对谈,两人围绕诸多话题展开了一场充满智识光芒的二手联弹,如爱与性别、经验与回忆、权力与认同、社会与责任、当下与未来等。对谈是两人(或多人)围绕若干话题海阔天空,漫漫而谈,看似十分简单,只需“我口讲我心”即可。但一场有趣、有料、有品且有温度的对谈是很难达到的,这不仅需要受访者具备流畅的表达、渊博的学识和巧妙的机变,还需发问者具备抓题的能力、倾听的意愿和真诚的态度。
彼得·哈夫纳在这四场谈话中展现了一个发问者的优秀素质(不然鲍曼老先生也不会每次都拿出美味佳肴以飨来客吧),他不仅会就宏大的话题展开交流,让鲍曼专业领域的洞见自然延展开来,还会探问人生经历和生活细节,甚至是一些八卦性质的趣味,让老先生的私生活也呈现出来,从而让一位著名学者的形象回归到一个生动鲜活的个人。
而鲍曼“举重若轻,万物不絮于怀”的深厚功力则是显而易见的,他具有那种把宏大的主题落地为具体的事物的能力,并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达出来。书中几乎不见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和深奥复杂的理论阐述,而是用家常般的语言和唠嗑式的语气,化繁为简,至拙至美。因此,我们读这本书的时候,会有一种如沐春、如饮甘霖的感觉,在十分丝滑的阅读体验中迅速完成了对这本书的知识占有。
至于书名为何叫作“将熟悉变为陌生”,源自鲍曼的一句话:“对我来说,社会学意味着把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将陌生的东西变得熟悉。这就是社会学的任务。”(P150)熟悉与陌生,作为一组对位概念,鲍曼将其对峙与切换,言简意赅地诠释了社会学的任务。说到任务,鲍曼还有一段精辟的论断,“原则上,政客应该关心当下发生的事情。知识分子的任务更加艰难。知识分子要逆流而上,去拯救过去被丧失的可能性。那些可能性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暂时丢到一边——没有被检验或没有被实践。” (P75)
哈夫纳说鲍曼既是刺猬又是狐狸,在我看来他则是一个十足可爱的老头,一个庄重却不失风趣的妙人。戏仿书中反复出现的莱布尼茨的一句话——“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鲍曼则是“所有可能学者中最好的学者”之一。此外,这本书也是“所有可能书籍中最好的书籍”之一。
以下是记忆深刻、获益匪浅的句子:
一、危险之处在于,关系模式的形式变了。人与人的关系,变成人与日用品的关系。(P4)
二、真爱是“我和你”彼此陪伴、成为一体的那种难以捉摸却又无法抵挡的快乐,是在不只对你来说重要的事情上有所改变的快乐。被需要,甚或不可取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感觉。(P7)
三、我喜欢做饭,因为烹饪是创造。我意识到,在厨房里做的事情,和写作时在电脑上处理的事情很像:你在创造。那是创造的工作:有趣,不无聊。(P14)
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既有理由悲观,也有理由乐观:悲观,是因为对我们敞开的可能性有着不可逾越的限制,即我们所谓的命运;乐观,则是因为和命运的情况不一样,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在我们的性格上下功夫。(P19)
五、经验越深刻,影响越深刻。生活经验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矩阵,而人的生命旅程,就是这个矩阵可能的组合方式之一。(P34)
六、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好。如今我一只脚已经跨入坟墓,而世界却一点儿也没变好。所以我一生的工作毫无成果。(P83)
七、在制订合理的行动计划时,我们面临的困难不是信息不足,而是信息过剩。这是我们的日常体验。(P87)
八、思想始于异端,继而化作正统,最终止于迷信。这是历史上一切思想的命运。(P95)
九、今天,阶级是数据的产物,而非真实生活的产物。(P123)
十、这就是为什么我把这个时期称作葛兰西意义上——现代意义上——的“过渡时期”。他是这样定义过渡时期的:原来的做事方式全部失效,新的方式却还没有被发明出来。(P138)
十一、我们不可能都是圣人,可如果我们之中没有神圣的人,那我们甚至连人都不是。(P163)
十二、怎么把文字付诸行动——这是我无法摆脱的问题。怎样面对日趋严重的不平等——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P188)
十三、宣告人都有追求个体幸福的普遍权利,标志着现代性的起点。(P226)
十四、不确定性是我们的自然栖息地——哪怕我们追求幸福的背后动力是化不确定为确定的希望。(P229)
十五、我不再相信有良好社会这样的东西了。良好社会将是这样一个社会,它会对自己说:“我们还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