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我读的第三本辽京的小说集了。这本《有人跳舞》,让我看到了作者突破自我向外拓展的不懈努力;甚至转型进化的另外一种成功可能。
大致说来,个人认为这本小说集里的作品包含了三类:
第一类,是辽京驾轻就熟的,我姑且称之为“生活惊悚”类。平淡乃至千篇一律的生活里,有些生活不如意的父辈,毫不起眼的打工小年轻,或者仍在念书上学时的小屁孩,他们可能有一方自己的角落,容放自己个体的情结旨趣或者习惯偏好,而当生活于无声处突然转向或者偏轨时,这一方角落也随之坍塌沦陷,无法幸免。而我觉得作者有意在这些充满戏剧冲突的环节,故意淡化或者平常处理,从而营造出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比如《雪球》里去车棚里逗猫,《门外》里打羽毛球,《娃娃》里女儿自小钟爱要抱着睡觉而舍不得扔的爸爸送的熊娃娃,《张口结舌》里爸爸整天攥在手里不放的电视遥控器,《星期六》里每周六去托养所探望哥哥,以及,《有人跳舞》里男主人公先作为逃避后用来糊口的弹钢琴。
在外人看来,这些小小的日常轨迹被打断了,似乎也并不是多大的事情,对旁人的影响也不见得有多大;然而站在每个故事的主人公的角度来看,心中则一定有怒吼与悲鸣,有不甘或者悔恨。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心澎湃,无声处的惊雷,就是辽京故事中那股力量,那股压迫感的来源。生活仍旧在过,而心中则有隐隐的痛,甚至时而会很剧烈,使人眼前的生活也为之变色乃至碎裂,解体。
第二类,则是作者在第一类的基础上的进一步尝试,不仅通过情节和动机的设定来铺陈出悲剧甚至惊悚感,而是在此之上加入了文章的架构和叙述角度的模糊以及变化,营造出一种虚虚实实,镜头摇曳的蒙太奇感。《名字》、《倾听》和《暴雨内涝》就都属于这一类。尤其是《暴雨内涝》,悬念设计很巧妙,在结尾时亮出底牌时让整个故事的氛围随之一变。
当然,我猜这一类尝试当中最难把握的一点,就在于悬念设定的离奇程度。太悬疑,则阅读当中无暇浸入悲喜,而容易沦为智力急转弯;太社会生活,则容易使读者觉得蒙太奇手法的鸡肋和小题大做。
第三类,则是让我个人眼前一亮的,压轴的科幻小说《前夜》。
跟许许多多讲星球命运或者英雄爽文不一样,辽京的这篇《前夜》,无论是主角的设定(一个是工厂打工人,另一个是银行柜员),还是两人的选择(在触摸到真相的边缘后两人都重新干起了原来的工作),乃至里面的一些冲突和矛盾(办公室政治里的常见素材),都很生活,乃至于看似“平淡无奇”。然而,用这样的手法来写科幻,而不是那种现在已经司空见惯的太空歌剧,星战权游,会使得科幻的真实感和亲近感被放大许多倍。这篇《前夜》让我想起前几年那篇很红的《北京折叠》,其中科技或者科幻的设定远非其首要特点,而故事中的日常生活以及其与北京现实的日常生活的两相映照,才是那篇小说能走红的真正原因。《前夜》也是如此,机器人拥有智能而“觉醒”,乃至能完全取代人类也许尚需时日,然而在那大规模阈值突破之前的漫长过渡,也许就正是《前夜》里的这一片“普通平凡”的日常生活。
而那不恰好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