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时过;急坏看花人,苞也无一个。”
这是胡适式的清浅平滑、清晰有序。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明明也是很平实的句子,却偏偏不依常态,故意制造出一种“延宕”和“扭曲”,出人意料,令人迷惑,甚至“因带有一种强制的重复性而令人不适”。
这是鲁迅式的“晦涩与奇崛”。

两位大师文字风格之迥异立现。当然,如果深入追溯下去,二人的迥异之处何止是文字,他们思想、精神乃至命运都是全然不同的。鲁迅更能看透新旧时代的冲突矛盾及人性的黑暗,更敢于“披沥真实的心”,因而活得更累,“囚首垢面,一生失计”。
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时而哀痛悲苦、时而尖刻冷酷的拧巴着的鲁迅。他是个煞风景的人,面对新生儿,不说恭喜升官发财,却说将来是要死的;他连自己都不放过,坦承“在四千年吃·人的筵席上”“自己也有一份”。
他绝不给自己留余地,不给自己找遁词,不为自己留退路。他早就看清自己的宿命:“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陨颠”。

这些特质表现在言说中,便是悖论的漩涡,相互否定,相互缠绕,彼此撕裂;又恰如“吸星”的“黑洞”,不断内敛,不断收缩,不断吞噬。比如: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星,月光,僵坠的胡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
“爱人赠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练蛇。”
“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 …… ……

当读到这般令人窒息又撼动心灵的文字时,我们发现,陪伴我们整个中学生涯的鲁迅先生,突然间竟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原来我们从未读懂过他。
而研究鲁迅二十年的江弱水教授又告诉我们,“彻底理解鲁迅是不可能的”,“这是读者的大不幸”。尽管如此,他还是将研究所得汇成“鲁迅十二论”奉献出来,引领我们尽可能地走近鲁迅先生。
很想重新阅读鲁迅先生的作品,特别想细读《野草》,读透那些“失语”之语,于那无尽的沉郁悲凉中,捕捉到熹微之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