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购物,基本是购食物。说是写食物,基本是写情。说是写情,主要是写母女情。
洪爱珠的母亲癌症晚期,在世的日子,像她的力气一般,肉眼可见的小了去。洪爱珠想留下点什么,于是开始写食物,写与妈妈有关的食物,写浸染着妈妈气息的那些时代之物。
洪的妈妈会做饭,做得好吃,做得精致。若要宴请,提前数日写出菜单,画好摆盘,再列出食物采办地点。再贴到冰箱上,细细琢磨,若有修改,再作调整。
宴客当天,从早上开始动手,到傍晚一切备齐。甜汤、茶食、前菜,正餐、餐具无一不是精心安排——
讲求风味层叠而丰富,浓的爽的软的脆的,咸香清甜的皆备。并展现时令以材料,如新到的野生乌鱼子,和冬季产的粗芹菜管。”
客人将至,“她一人施施然步出厨房 ,进后花园,剪一朵重瓣茶花,点缀在几上。”
有用的“吃”,和无用的“赏”,洪妈妈好像稳坐宇宙中央,将一切所需、调度有序。安排一次家宴,就像搞了一次艺术创作,调动他人的味觉、触觉、视觉、嗅觉,还有听觉——“花生舀起来还粒粒分明,但入口就化。”这花生在口中化掉的细微动响,也是她创作的一部分吧。
然而她不是职业厨师,更不是所谓艺术家。是一个大家族里的长女,一个家族企业里的财务,与她的妈妈一起,为全家人、全公司员工日日在厨房里转。
这类女子,分明具备极好的素质,然因为社会的局限,和家庭的不以为意,通常从事一份与才能无关的工作。我妈去上班,除了管公司帐,还管家族私账、人事及庶务。她下班,还上有老下有小。她曾每天为罹癌的外公滴鸡精;为糖尿病的外婆磨小麦草汁;她的女儿太胖,儿子挑食,丈夫事业坎坷。她基本耗完了。
我这辈子,强调自我实现,实现什么不确定,自我则永远不够多。我妈则相反。
她习插花十年,老师认定是最佳门生;她进厨房,刀功是特技程度;她将水果盘配色、编织,砌成立体装置。然而这些本事,在她的年代,皆不太算数。用家乡话说,就是‘欠栽培’。因天分与志向缺乏足够伸展,我妈便在日常生活里,为我们准备华丽的早午餐或便当,偶有大型能量释放,即为宴席。”
全书由28篇小文、分五辑组成。从采买食材,到粥粉小吃,到节日家宴,到茶与点心,再到南洋之旅,洪爱珠写下记忆中喂她成长的食物,带你从老菜市场,逛到她外婆的厨房,逛到旧街卖了几十年的粉店,逛到香港的福建茶行,逛到南洋的新源隆茶室。
字句里都是声响,饥饿少女吃卤肉饭的声音,退休的外公翻报纸喝茶水的声音,母亲切一片乌鱼子抹一次刀的声音,外婆问“呷冰无”的声音,Sao阿姨杵巨钵的声音,槟城老旅馆外铿铿铿铁锅与铁铲碰撞的声音……
然而全书看完,心里一片寂静。
洪爱珠的妈妈走了,一切旧事旧物,无可避免地远去。那些浸染着柯妙比女士的时代之物,任你再如何眷念,如何回忆,如何复刻,终将如潮水般退去,模糊、稀释、消亡。
于是你庆幸洪爱珠写了下来。
潮水退了还会涨回来?
那是他人之潮水了,或与你无关,或你已顾不上。
2024.4.7
注:本文引用的原文,均出自《为了明日的宴席》这一篇。书中有许多字句,似山涧中的小鱼,你溯溪而往那些与母亲有关的旧时光,忽有一条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清亮的水花,于是你想起来,母亲也曾有过清快的笑容,母亲的生命也曾有过很多明亮的、芬芳的瞬间。
以下书摘:
- 用毕清洗,见它累累伤痕,生出一种和老队友加班到深夜的寂寞温馨之感。
- 我性格里有点滥情,养什么都怕养死了,自己承受不了,因此动植物尽量不养,但愿意养锅。妥善照顾的铁锅或比人长寿,不怕生别离。
- 后来黄师傅退休,我妈没了,回想此日细节历历,甚为珍惜,是回忆里括弧起来的一天。
- 回想我母女二人最多的相处都在厨房里。我妈径自湮去,我还前路茫茫,然而凭借这批黄铜不锈钢木制陶烧的坚固遗产,至少在崭新的厨房里,将回忆温热,将从前日子反复记得。
- 青草药材的、熟食摊贩的、香菇干贝虾米鱿鱼的鲜腥味奔放,不远处霞海城隍庙的香火,也嗅得一点。呼吸满腔复杂气味,就深感扎实活着。
- 将绿豆糕放舌尖,再抿口茶,就在口中化成一团芬芳的烟雾。
- 将自己藏匿于飞速时代里的皱褶缝隙,以为可以瞞过时间,但事与愿违。
- 饼极满而透光,重叠成分分秒秒时时刻刻,时间的具体证据。默默在侧观看,不久心里若干尘埃,都暂时缓缓地降下。
- 恍惚间她们松手,长长的百年的大街上,四顾仅余我一人。
- 傍晚,扰攘的小贩撤去如卸妆,狼狗时光里,长街无人,古街屋华丽的凿痕,寸寸没入阴影,轮廊美而尊贵。
- 人趋中年,愈发觉得旅行的兴味,发生于心境调转,或在于望穿表里的眼色,这些家园中的异国,朴素的生活场哉,层次复杂,反而好玩。
- 而人间朝气,非人多即得,在交通尖峰时的信义区路口,乃至捷运车厢,人亦颇多,但看上去是上班族的深倦与阑珊。倘若气场有颜色,那是团团鼠灰色。
- 我妈老派,但婚嫁议题,倒一向不落俗套。她说女儿在家很好,不必忙着嫁。
- 时间是蹑步之贼,是如此将一个许多人啃甘蔗的社会,置换成甘蔗难寻的社会。
- 我在喝这类古老饮料时,心里明白,大势所趋,未来可能无人愿从事采草熬茶,或削甘蔗的苦劳。唯能在每次购买时,珍惜眼前。
- 人实在渺小,须尽量自强。煮饭即自强,喂饱自己照顾他人,以应人生万变,一直一直来。
- 老铺如今都在,生意依旧兴隆,拇指姑娘只要依样画葫芦地去购物吃面,便不觉时光残酷。
- 如今人们在社群媒体上,轻易积累数百上千位朋友,不小心就信以为真。实则心里一筛,即知误会。能随便一起吃碗面的对象,百千之中,实没有几位。
- “即然杀生,应物尽其用,以示尊敬。”
- 总之见识过不少感情成灾的事,是从生活里的碎石细沙开始崩塌的。事先有兆,不必自欺欺人。
- 这种不太流动的稠粥,闽南语称为“洘头糜”。我听来,总觉得发音像“苦头糜”。但外婆不以为苦,战时大家都穷,生活好转后,她宁可吃扎扎实实的洘头糜,避喝不饱人的泔糜仔。贫穷是暗喻,在粥碗里浮沉。
- 人母精致的拼搏,全在红红绿绿的米汤里。
- 纯米的香气是最浅的香气,只比空气略雾一层。不艳不抢,白纸一张,隐约有幼纹。
- 糯米、桂圆、红糖、米酒,都是补气血的材料。传统上也能拿来坐月子,总之对女生好,这是古法。古法不止强身健体,它且香气弥漫,甜口甜心。女生们心里遇寒冬,冷风从裂缝窜霓虹灯来时,捧一碗稠浓的、琥珀色的甜粥喝下,袪风活血补气,如同阿嬷妈妈都来照顾你。
- 偶尔觉得前无路后无人,明明是盛夏的节日,却过得无色无味,怅惘发凉。亦要当作成人后不时经历的挫伤,要轻轻放过,面不改色的,将之挨到隔天。
- 她(美空云雀)是外婆最喜爱的歌手,声音绒厚,却含着盐粒,似眼泪风干而来。
- 赠书作为结婚贺礼,也是长辈人特有的生活余裕与正经八百。
- 又粽子一章的开场,中年妇人坐在门边包粽子,将粽串绑在门把上,门片与窗框都是木制的。户外光线穿窗而入,辉亮她的半边脸和竹叶尖。妇人敛目齐眉,无妆的面目极平坦,不兴一丝表演意图,而使人目光久伫。
- 写的是菜色排序和采买清单,画的是摆盘的花样。再将纸条贴在冰箱门上。每天看风眼,有更佳方案,随时调整画记。
- 这类女子,分明具备极好的素质,然因为社会的局限,和家庭的不以为意,通常从事一份与才能无关的工作。
- 她曾每天为罹癌的外公滴鸡精;为糖尿病的外婆磨小麦草汁;她的女儿太胖,儿子挑食,丈夫事业坎坷。她基本耗完了。
- 我这辈子,强调自我实现,实现什么不确定,自我则永远不够多。我妈则相反。
- 因天分与志向缺乏足够伸展,我妈便在日常生活里,为我们准备华丽的早午餐或便当,偶有大型能量释放,即为宴席。
- 母后至今,如遇困难,无端端孤儿意识滋长起来的时候,就卤一大锅。趁热下肚,以治心堵。当香气开始流泻在小公寓里,就回去和儿时那个完整无缺的家庭团圆。
- 它(芋头)始终不是席上最贵、卖相最佳的菜,但是粗朴隽永,怎么翻来覆去地吃它都好,都被抚慰。
- 一切握不住,时间冷静,从来是人缺乏觉察。
- 茶盒是战友、纪念品,是亲姐妹并肩工作的三十年。世人有时轻看物质,不知道人生难料,须有旧物相伴,回忆才能轻轻附着其上。
- 往后多么思念,也要将自己收拾好,专心泡茶,然后生活下去。
- 茶会自己完成自己。因而人最要紧的,就是不要对它多事。
- 时间经过,或错过,本来都是不作响的。
- 旅行前收拾行李,丢三落四,但总不忘捏一撮茶随身,如携常备药。到任何陌地,逢荒谬情境,煮水泡茶,当场就得安置。
- 猴膏用不完,也要常备,不时能将儿时温柔,敷在成年后的伤口上。
- 叔公远远盯着遗像,目光遥长如隔大海。他不言不语,一腔心事。时光是大海。
- 年近九十的叔公的记忆如水上沙洲,随潮汐偶尔浮出,更多时候陷落无痕。
- 香茅气息比柠檬的鲜爽,要木一些,拙钝而温和,入菜时常常又拍又捣,或切成细环,几乎有点强迫它,才慢慢出香。
- 肉还没熬透,先将芫荽根捞起,免其糊烂,一层芳馥的香纱,就会隐隐融融地没入肉汤。那气味如记忆,仿佛有,仿佛没有,始终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
- 因为价廉,收边潦草的黑铁锅,我一眼就喜欢上。它粗陋、乱七八糟,但是坦率而坚固。还没开锅,就已半旧不新。
- 世间多的是这种,满布人性魅力的缺陷,完美光滑的,则未必有。此锅不羁的锅缘,使它好玩。
- 这么一处处地茶室听下来,发现有年岁的男人,话的时常是当年;女人们聊的,则多在眼前。
- 若有什么一生持续念想的菜色,赶得及,就应该设法学会。以后长路走远,恐怕前后无人,把一道家常菜反复练熟,随身携带,是自保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