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ocg 撰
甲辰年孟秋之月,北京 新星社刊行《续顾适集》,题《辛巳序曲》,所收《北极灵宝君易貌弑神记》,亦作《弑神记》,合引首凡十二章,所言皆上古神魔妖异之事。
小说文辞畅达,援引古籍者甚众,尤以《山海经》特多。然著者常反其道以述之,一时间神之雌雄莫辨,妖亦善恶难分。此中多有雅趣,兹取其妙处与诸君共赏之。
顾适自云:“《弑神记》之天帝、九尾非吾所作,惟凭键盘录其所言也。”

昔者,民见天地诸象而不解,故造神话以释之。久而其文渐繁,艺术渐生,遂成小说之始。中国神话散见于古籍,然经千年演进,其说异矣,尤以帝之概念为甚,亦即《弑神记》所述之天帝。
上古载帝事迹,常将正史之诸帝王合同一人。美利坚国石听泉STRASSBERG教授《英译〈山海经〉》A CHINESE BESTIARY序曰:“……历代学者试证之而无果,皆因此书出典之多源,亦缘于天帝THE SUPREME GOD概念之流变也。”是以天帝初乃抽象之概念,后经演进方为具体之帝王。

《弑神记》云天帝生十子,有四象之青龙、朱雀,有志怪之玄鸟、旱魃,有异兽之穷奇、蠃鱼,有母神之听訞、嫘祖,亦有昆仑山之西王母、花果山之老猴妖。凡此移接,皆示天帝形象之多变,亦集诸世神话于一身。
又如九尾之说争论者久矣。《山海经·南山经》曰:“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又《海外东经》曰:“青丘国在其北,其狐四足九尾。”二说虽同出一书而言及九尾之习性者异,盖其说流变而集录者存之也。

《弑神记》所述之九尾,又作白狐、灵宝君、北极仙君,亦合诸代传说于一体。多变之狐妖之于多变之天帝,一如繁弦之于锦瑟、丛竹之于凤箫。此《弑神记》其妙之一。
美利坚国哈唐娜HARAWAY所撰《赛博格宣言》ACYBORG MANIFESTO云:“吾人皆处神话之时,吾辈皆为嵌合之体CHIMERA。”

《弑神记》行文至第三章处,九尾误认后羿为帝后羿,情境令人莞尔。究其原因,乃天帝、九尾常易貌变性以示人。小说假流动之性别以倒转典故之原意。
今之后羿者,其说亦经久流变矣,如考《山海经》未尝有羿射九日之说。今之嫦娥者,盖源于月神常羲,亦作常仪、仪皇、娥皇。又《山海经·大荒南经》有太阳神羲和,曰“帝俊之妻,生十日。”凡后羿、嫦娥、西王母诸说,《弑神记》皆嫁接于天帝、九尾,其本事遂显新貌。

海宁 吴子馨考羲和、常羲“亦同一人名,同一故事之变也。”此说亦为《弑神记》所用。天帝化羲和、常羲、常仪、仪皇,盖典出后世母神信仰诸说。引听訞、嫘祖、精卫、韩流者亦如是,如《弑神记》之听訞、嫘祖乃万千炎黄后裔之大祖母。
《弑神记》之天帝、九尾,立神祇而毁之,明身份而易之,分人妖而同视之,若罔顾而相敬之,共成事而同隐之,且身之意象皆有喻指。由此观之,天帝、九尾实乃广义之赛博格,非仅狭义之神妖也。
去偏见而化隔阂,合群学而创新见,通古今而博中外,盖有勒娥苏LE GUIN之风。此《弑神记》其妙之二。
大不列颠国温珍奈WINTERSON著《重量》WEIGHT重述亚特拉斯ATLAS神话云:“著述此说,乃欲使吾身之有也为实。”

历来士庶重实用而忌鬼神,凡神格者累月经年必渐近于世俗人性,《弑神记》亦深谙此道。小说首五章以〈除魔〉开篇,皆言怪力乱神;次五章转而言帝俊之事;后以〈弑神〉为结,以混沌幻化为人之意识告终。
混沌者,考六朝前乃有实形,而后遂为哲学所专用。此《弑神记》化典故流变为其说者又一例也。《山海经》所载帝俊者,本即天帝,今其事已分于喾、舜二帝。《弑神记》乃效之以重塑,帝俊遂成狸族少年。

又《山海经·大荒西经》曰:“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蠒,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此前述神格渐近人性之例证也,《弑神记》之后稷事亦作新解,以为用。
纵观《山海经》一十八卷,集录神妖精怪三百有余,然以《海内经》之“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为结。始于宇宙洪荒秩序,而终于尘世王侯俗事,此人权神授也。《弑神记》之神人叙事亦暗合于此。

《辛巳序曲》另收顾适所作《虚构之地》。神格渐近人性,虚构渐近真实,此亦统《辛巳序曲》全书诸小说之纲领,也即《弑神记》其妙之三。
《弑神记》六万余字而内中暗藏乾坤,右凭一家之言以赋同人,望诸君读之以作个中新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