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10点多,打算翻几页书然后睡觉,拿起手边这本《最后的耍猴人》,一口气看完然后失眠。
上次看书忘记时间,是高中,手里拿着从集市买来的盗版《活着》,坐在沙发上从早晨9点看到下午5点,甚至忘了吃饭。
高中时,除了课业压力还不懂什么叫做生活,只是心里暗自许愿,人生目标不能仅仅是“活着”。那本书看完,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很沉重,学生年代看到的未来充满希望,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那个时候开始,选书时会有意无意回避类似故事,直到工作后才发现,虽然比书中主人公幸运,然而生活确实太多不想做而不得不做的无奈。

1. 缘起
小学时,离奶奶家不到2公里位置有个废弃的学校,我们几个小伙伴经常放学后约几个人一起去那躲猫猫。那里是楼房,还有比人高的杂草,常常能看见饿死的野猫野狗。我们胆子小,又想找个大人看不到的地方,于是学校变成了我们的天堂。
有一天小伙伴说镇上来了马戏团,选址恰好在那片没人在意的老校区,为此我特别沮丧,感觉唯一属于自己的秘密世界来了入侵者。马戏团表演当晚,平时一起玩的小伙伴都去看热闹。只有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垂头丧气地回家,脚步好像千斤重。
第二天,听同学们讨论戴帽走钢丝的小猴,骑自行车的小狗,钻火圈的老虎,他们的讨论在我心里长了草。但少年时期了不起的倔强,硬是在脑袋里占了上风,总觉得是那片该死的校区背叛我,在它恢复清净前,我绝对不先投降。
直到马戏团表演最后一天,全镇上的人差不多都去了一遍,我还在街上游荡,然后我在见到了长大以来第一只猴子。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车,小猴站在二八大自行车的单杠上,特别像我爸每次驮我上街的样子。
小镇的街很窄,我在这边,猴子在对面。可能是好奇,它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然后主人就推它离开了。就这一眼,好像故意安排好一样,几天来自己的别扭悄悄消散了。
我特别好奇为什么马戏团要在那堆废旧的房子里表演,但是没找到答案。

2020年开始流行病,疫情爆发;2021年,网上有篇热门文章“一猴难求”,我又想起来小时候那个猴子,直到看完《最后的耍猴人》才找到埋在心底很多年问题的答案。或许当年马戏团里耍猴的人也来自河南,而选址在废弃的学校,不仅为了表演,也是杂耍人在镇上给自己临时安的家。
《活着》里的人物是余华笔下的主角,而耍猴人是真实存在于社会上、活生生的人,《最后的耍猴人》是一本关于社会底层角色的生活纪实,跟着老马的照相机,从2003年到2014年,是杨林贵辛苦、疲惫的黄金十年,也是猴戏的最后十年。
在记者老马跟着耍猴人杨林贵扒火车那段,没用太多形容词,朴素、平淡的表达却向我们展示出无法想象的辛苦,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2. 相识
马宏杰,《中国国家地理》摄影师,跟拍中国最后一代耍猴人12年,他用最真实的镜头给所有人展示了耍猴人的生活。也正是有老马这样坚持的记者,让无处发出的声音多了条渠道。
已经被定为国家非物质文化异常的猴戏,是河南新野许多人祖传的手艺,是农忙后,村民们谋生计的手段。猴子是猴戏的主角,为耍猴人带来收入的工具,也是家里重要的成员。

耍猴的班子一般由同姓人组成,有班长、负责做饭的、负责收钱的,根据分工不同,最后收入也不同。猴子的搭配也很有讲究,一个班子里不能只有公猴,会打架;也不能只有母猴,会懒散不爱动。通常两个公猴不能在一起,不然它们会为了争得母猴的注意天天打架。
猴子身上毛多,夏天得往东北或者内蒙等凉快的地方走;而冬天冷,得选择广东、浙江、云南这样温度高的省份。猴戏又分为正戏和杂戏,区别主要在猴子。如果猴子能穿衣服、换连篇配合主人唱戏,就是正戏;否则就是杂戏,走钢丝、踩自行车都属于此类。
行走江湖,靠得是义气,耍猴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为标准,他们不偷不抢,还会帮助需要的人。无论走到哪,离开前班组都会将东西收拾好,保证不带来其他隐患。
为了节约钱,天南海北,耍猴人常用的出行方式就是扒火车,找准运货的编组段,能赶上有篷的火车算幸运。大部分时间他们在没有盖的货车里风餐露宿,耳边是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刺耳声,头顶就是星星。出行前,从家里接的10几十斤水和大馒头就是这一路的粮食,面条里多加点鸡蛋已经是招待客人的标准。
出外演艺时,杨林贵和其他耍猴人总会被赶来赶去。早先耍猴人会将赚来的钱放在表演箱的机关里,但后来只要被警察抓住,那些机关的钱总会被搜刮走,于是他们把钱藏在馒头里,再后来钱随时通过邮局汇给家里,就怕在外面遇到什么意外,钱都被人抢走。
3. 最后
在老马跟踪采访的过程中,杨林贵们被问最多的问题就是“你们为什么不能找点正经的事干”?
可什么是正经事,凭手艺赚钱怎么会处处被人瞧不起,好在书中的大多数最后有了还不错的归宿。

让人看完既堵又闷,还感觉无奈的,是最后鲍风山和其他人被牡丹江公安局抓进收容所那段。他们到当地演出,却被当地公安局以非法养殖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为由实施逮捕,老百姓们看不过,为几个耍猴人抱不平,鲍风山们却被疯狂报复。好像就在说:“我的地盘,你能奈我何”?
被关押的45天里,猴戏主角公猴阿丹死了,再相见已阴阳两隔,进来前彼此是依赖,出去后阿丹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鲍风山们有苦却道不出,面对不公平判决也不敢上诉,因为害怕在踏入对方的地界,还会被抓走,会被再次报复。
这本《最后的耍猴人》就像社会发展的缩影,耍猴就是虐待动物吗?杨林贵们外出表演时,会把做好的第一碗面条给猴吃,猴子走不动时会把它们驮在肩头。
现在,耍猴人已经找到新的出路,或者驯猴、或者养猴,但那些扒火车闯南走北的耍猴身影再也不见了。
在那些猴子眼里,观戏的人又何尝不是被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