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丛林宜歌 2025-01-20 20:39:44

从《莫比乌斯时空》到《2181序曲》:一个成长型作者的性别觉知轨迹

首先要明确一点:并非所有出自女性之手的作品都天然具备女性视角。无论提笔与否,女性都生活在这个主要由男性制定规则的世界上,扮演着给定的性别角色。因此,大多数文史哲和宗教文本的书写者都是男性,而坊间量产的通俗浪漫小说——诸如纯爱文学、小妞文学、为浪漫爱意识形态添砖加瓦的“娇妻文学”……则大多出自女性手笔。

判断作品是否具备女性视角,跟主人公性别也没多大关系。

虽然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科幻小说出自女性之手,但玛丽·雪莱笔下的疯狂科学家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一定不是女性。在那个年代,像玛丽一样识文断字的女子少之又少,更不可能有从事科研探索的条件(工具、实验室、壮游、与同行平等交流的机会……要啥啥没有),怎么可能在虚构故事里成为破解生命之谜的主角?

文本很大程度上是现实冷酷的无情映射:男性拥有广阔天地、星辰大海,而女性能够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都值得庆幸。

是以《弗兰肯斯坦》问世两百余年来,男主人公们热热闹闹地在科幻小说里上天入地、开拓进取、拥抱群星,而女性角色依然乏善可陈,无非是圣母或者花瓶,她们面目单一(美就够了!),功能简单:或是在男性身边提供慰藉和温暖,或是充当英雄伟大征程的奖励,要不就是守着锅碗瓢盆等待他们冒险归来。

顾适的早期作品也未能免俗。在《莫比乌斯时空》一书收录的绝大部分作品中,女性角色只是中规中矩符合社会期待(甚至刻板印象)的性别角色,是符号式的伴侣或母亲。和书名同题的《莫比乌斯时空》中,“她”是陷入死循环一次次和男主人公吵架分离的女朋友,顶多是男性故事里的一个诱因;在《嵌合体》中,“她”看似无所不能,隐于幕后驱动命运齿轮,不过是古老神话中“地母”原型在新时代的变体,算是男性故事里的一个注脚;在《基于冗余计算的爱情故事》中,“她”虽有博士之名,却全然是绝望主妇,连一双幼子也无力照拂,惶惶然等待已故丈夫的副本——机器人阿适披荆斩棘前来拯救,可以称得上男性故事里的一个“圣杯”。

书中最亮眼的一篇就是后来入围2024雨果奖“最佳短中篇”的《<2181序曲>再版序言》,不仅因为小说采用了博尔赫斯钟爱的文本构建方式:为不存在之书撰写评论性文字,如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完美的真空》一般为虚构的小说作序,更重要的是,从这一篇小说开始,顾适有意识地将主体性交给了与自己相同性别的角色,“她”成为故事中当之无愧的主人公——“她”是“去探索生命边界”的主体,“她”清醒地知道“追寻独立独行的自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能选择和创造自己想要的未来,也能勇敢面对“被剩下”的命运,尊重他人不同的选择,对之抱以深切的同情。

构成《2181序曲》的几篇小说均秉承《<2181序曲>再版序言》的优良传统,不同程度上将女性视角的特质发扬光大,塑造出熠熠生辉的女性群像:“她”不再是扁平的伴侣/母亲符号,而是有血有肉大写的人,“她”无比耀眼,拥有专业的判断和独立思考、解决问题的能力,“她”是故事的亲历者、奇迹的缔造者,去经历、去冒险、去构建属于自己的科幻奥德赛,推动文明的巨轮滚滚向前。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2181序曲》中的《弑神记》,带来彻底颠覆性别二元论的另一种创世神话,聚焦于自我创建、非二元对立、流动的性别身份与实体:天帝并非千百年来那个手握权柄的老男人形象(此处可哼唱“God is A Girl”),预言中的弑神者可能并不会在命运面前俯首称臣,众神和《山海经》里那些异兽、神通一起退场,最后将一个海清河晏的世界,连同独立意志一起交给尘世中的人。这个迷人的故事深得中国神话精髓,一波三折、高潮迭起,更从根本上瓦解了“男”与“女”、“神”与“妖”、“灵”与“肉”、“同类”与“异类”的二元对立叙事方式。如《赛博格宣言》的作者唐娜·J.哈拉维所言“重要的是我们以何种故事为原型去讲述其他所有故事……重要的是故事如何塑造世界”,在此意义上,如何评价《弑神记》在顾适作品宇宙中的重要性都算不得夸大其词,我愿称之为顾适迄今以来全部作品中最好的一篇。

从有意识展示女性角色的多样和复杂,到赋予女性角色以不折不扣的主体性,再到消解二元对立成为主导叙事,顾适以其创作展示出一个成长型作者的性别觉知轨迹:一路向前,无所畏惧,打破所有的界限和藩篱,终将抵达传说中的虚构之地。

——你准备好与她同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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