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塞在《荒原狼》中,描述了一类边缘人。他聪明、敏感、富有艺术性,但是他永不满足,永远在追逐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在荒原狼的精神世界里,存在着两种本性,一种是被规训的人性,一种是狂野的狼性,两种本性互相拉扯,互相敌视,使得荒原狼无法正常生活,他游离在世俗生活之外,无法建立起与世界的纽带,永远在彷徨、虚无和自我攻击中打转,过着一种可怜、荒诞、糟糕的生活。
这种本性的矛盾与拉扯导致没有归宿的飘零感,在文学作品中并不罕见。人从蛮荒中建造出属于自己的文明,学会在物质之上仰望星空,通过艺术尽情享受精神世界,可是肉体上并没有超脱世界,我们需要食物,需要陪伴,饱受疾病和死亡的威胁。渴望飞翔于宇宙的灵魂和沉重笨拙的躯体,无限的思维和有限的生命,这种矛盾是痛苦的根源,也是艺术的源泉。
回望德国文学,早在黑塞之间,歌德在《浮士德》中,已经借浮士德之口说出这种痛苦“在我的胸中啊,居住着两种灵魂!这一个想和那一个离分!一个沉溺在强烈的爱欲当中,以固执的官能贴近凡尘;一个则强要脱离尘世,飞向崇高的先人的灵境。”弗洛伊德也正是基于这种矛盾,才提出本我、自我与超我的理论。可以说,人与环境、与自我的所有问题,最后都落于这种本性上的分裂与矛盾。
黑塞在小说中写,“我们的荒原狼也认为自己的胸中居住着两个灵魂(即狼和人),并因此感到自己的胸腔内部非常拥挤。实际上,无论胸腔还是躯体,一个正常人终归只能拥有一个,不会更多,但是居住在里面的灵魂却不是两个,也不是五个,而是无数个;人类个体就像是由上百层外皮堆叠而成的洋葱,像是由许多根线纺成的布匹。”
和歌德一样,黑塞也认为,个体的幸福和成就感必须置身于世界,人类是一个共同体,荒原狼能够感受到世界的痛苦,看到别人的悲惨遭遇,能看到小市民的懦弱和麻木,而正是这种共通性,让他痛苦疲惫。一方面,他想改变,用自己的狼性,去激发更多人的天性,来对抗陈腐麻木的风气,另一方面,他也早早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在有心无力的对抗中,这种外化的悲悯最终变成内化的自我攻击,成了痛恨自己的理由。
在歌德笔下,浮士德虽然老迈,但是他富有学识,广受尊敬,在和墨菲斯托打赌中,他还获得了超凡脱俗的力量。无论是返老还童,还是拥有财富和爱情,这些都是强心针,哪怕他处于毫无胜算的赌约中,但他是乐观的,在失败中不断寻找着新的方向,最后因修建堤坝而得到灵魂上的真正圆满。
荒原狼却是反面,脱离了浪漫的神话色彩之后,剩下的只有逼仄的现实。哈勒尔虽然是个作家,但并不受赏识,他远离家庭,没有温暖,在内心与现实的矛盾中沉沦于抑郁。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一个超脱的力量带他历经世界繁华,在红尘中历练,于是他从精神世界中分裂,用自我来控制理性与感性的冲突,但这种平衡是岌岌可危的。他求助于爱情,把赫尔米娜当作信念,但赫尔米娜承受不起这样的寄托,信念毫无悬念地崩塌了,在毁灭中,哈勒尔沉浸到精神地狱的深处。
充满浪漫色彩的浮士德在天使的迎接中升上天堂,处于时代变化中的荒原狼在现实的铁笼中遍体鳞伤地向下沉沦,古典已经消亡,在工业发达的金钱社会里,自然的力量已经消退,神话被人们抛弃,精神上的冲突不再是二元论,而是更复杂更混沌的一团乱麻,斗志昂扬的浮士德来到现代社会,也只能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荒原狼。
浮士德还有自然的精灵——墨菲斯托相伴,虽然他是一个坏朋友,一个邪恶的引诱者,但浮士德的旅途并不孤单,在自然的陪伴下,他遨游在古典美中,吸引希腊精神的力量。可是哈勒尔始终是孤独的,他离群索居,他没有朋友,他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旧的一切已经崩塌,新的意义还没建立起就被金钱和虚无吞噬,浮士德能把希腊精神当作家园,哈勒尔却只能在喧嚣中苦闷地长嚎。
当哈勒尔因为聪明和敏感,自动与市民们拉开距离,拒绝被同化时,他不可避免地被异化了,被家园所抛弃,所驱逐。“我知道的太多了,我这样痛苦,对我来说,最难忍、最刺人的痛苦和羞辱就在这里,我能清晰地看到我的处境,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我的处境。”在这个时候,知识不但不能安慰,给予指引,反而变成沉重的包袱,哈勒尔想通过自然重新获取力量,却发现一切徒劳,他痛苦的核心正是来源于他的清醒。
和哈勒尔相反的是赫尔米娜,她选择融入世界,及时享乐,用最天真幼稚的态度去尽力吸取生活中的每一滴蜜。“我们不得不越过这么多的污泥浊水,经过这么多的荒唐蠢事才能回到家里!而且没有人指引我们,我们唯一的向导是乡愁。”可是这种享乐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向优柔的童年逃避,拒绝承担责任。
哈勒尔在剧院里杀了赫尔米娜,黑塞并不认同这条出路,哈勒尔的自我攻击与走向毁灭,也可以看作是一场悲壮的殉节,在与世界和解不可能的精神危机下,以献祭的姿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在书里,哈勒尔走上了和浮士德同样的道路。浮士德明明知道,说出那句“你要是真美啊,请稍稍停留!”,赌约就算失败,他的灵魂将归于墨菲斯托,但是在人类福祉完成的喜悦中,他还是诚实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哈勒尔拒绝被驯服,他杀死了美丽的赫尔米娜,熄灭了他心中的太阳,宁愿在断头台上接受惩罚,也不要将赫尔米娜复活与之结合。他学会尊重荒原狼的命运。这两种走向,都是知识分子通过自我牺牲来承担自己的历史使命,而这种殊途同归,也是德国文学内核的传承,以及作家使命感在现代社会中的提现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