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是个终身狂热读者,这并不令人惊奇,艺术创作者对现实的认知是脑海中肥沃的土壤,必须累积到足够的厚度才能生长出瑰丽的艺术之花。而对现实的认知,部分来自于人生经历的直接体验,而更多则来自阅读等间接经验,因而得以名垂青史的大艺术家,不好阅读的万中无一。但像梵高这样痴迷的,却也不算太多。
梵高对书籍有种无法抵挡的激情,在他而言阅读的日常性和重要性“就像需要吃面包一样”。我们熟悉的梵高是个情绪充沛激情四射的人,但他对书籍的激情并非因泛滥而显廉价,而是一种可以上升到挚爱与信仰高度的深厚情感,他称“书籍生活和艺术,对我来说就是同一种东西”,“对书籍的爱就像对伦勃朗的爱那样神圣,我甚至觉得,这两种爱相互补充、彼此增强”。而梵高有关阅读的全部故事,都在理想国新出版的《我为书狂·梵高的私人阅读史》一书中。
在阅读中形成艺术观
1882年,梵高开始学习油画的第一年,他发现了法国自然主义文学之父左拉,接触的作品是《爱情一页》。
左拉文风可以概括为“自然主义”与“批判现实主义”两个词条。所谓自然主义是追求绝对的客观性,崇尚单纯地描摹自然,着重对现实生活的表面现象作记录式的写照的文学流派,可想而知,这一流派对真实性的推崇与看重,努力再现真实的努力与成果,是超过其他文学流派的。
而批判现实主义,则对无产阶级生存状况更为关注,对社会真实的丑恶面毫不加以掩饰的白描,用科学观察与严谨态度记录,为生活中的悲惨境遇提供跃然纸上的文学描述。左拉其人偏爱给自己作品起一个温情款款的名字,读来才知漂亮名字果皮下包裹的是酸涩果实。《爱情一页》如是、《生之喜悦》如是、《萌芽》如是、《妇女乐园》亦如是。
左拉彻底征服了梵高,尽管《爱情一页》只是左拉的中平之作,梵高在写给弟弟的信中写道“…正是这本小书令我毫不犹豫地阅读了左拉的全部作品”,小部分原因是左拉对巴黎风光精湛的描绘创造了诗意的氛围,无疑给了梵高的艺术以创作灵感,而绝大部分原因还是在“真实性”上所产生的共鸣,以及左拉在艺术再现真实道路上用一部部扎实作品给予的示范与引导效用。
梵高与左拉的世界观创作观完全一致,他们都不会对周遭日常声中的残酷现实或源于而高于生活的艺术题材加以理想化粉饰,原原本本的现实就是他们作品的核心,而二人植根灵魂深处的善良、勇敢与悲悯更是如出一辙。《吃土豆的人》这一梵高最早杰作以及其他若干作品中,左拉的影响极为深远。至于同样因为阅读而发生的梵高创作生涯晚期转向日本浮世绘,是同样的道理。
梵高最喜欢的作家是左拉、巴尔扎克(梵高几乎读完这位超高产作家的每本书)、狄更斯(梵高可以背诵整本《圣诞故事集》)和斯陀夫人(她那本引发南北战争的小书在梵高画作中多次出现),他们作品的共性是时代画卷、历历在目的真实、勇敢揭露现实的丑恶与不公、对穷人的同情、对朴素谦卑勤奋努力的重视、以及那最关键的,对人类灵魂深处的审视与探索。
物主不平则鸣,此类书籍读多,梵高开始寻求释放,浪漫主义作者雨果等人作品宛如“现代福音”,歌颂激情的正当性,歌颂幸福的权利,批判一切阻碍精神发展的事物。如果说左拉和狄更斯为梵高提供了现实主义土壤的话,那么自我评价为“我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很容易去做一些愚蠢的事”的梵高,在这些作品的影响下,难以自控的磅礴激情催生出一众杰作,也孕育了他命运的悲剧主基调,可谓一生喜乐哀愁,尽数来自书里。
在阅读中找到自己
法国巴比松画派一众高手如儒勒·杜普雷、杜比尼、西奥多·卢梭,均为梵高深爱画家,其中之最,莫过让-弗朗索瓦·米勒。
米勒是绘画界的左拉,其作品聚焦于卑微者,聚焦于长期游离于主流绘画主题之外的被忽略的穷苦群体,而善于捕捉农民现实生活的艰辛,其《播种者》《晚祷》等作最负盛名。他是梵高艺术生涯的指路明灯,甚至被目为“父亲米勒”。米勒辞世后,梵高参加了他的画展,震撼到口称“我一走进展览这些作品的房间,就感到了一些近似神圣的东西:你要把脚上的鞋子脱掉,因为你所站之处是神圣之地”。
米勒成为梵高心中灵感来源的“父亲一般的人物”有其必然性,《我为书狂》作者如此形容梵高“他找到了一面由自己珍爱的艺术作品,绘画和文学构成的镜子,就存在于他的精神画廊之中,存在于自然里”,那么,米勒就像这面精神画廊朦胧镜子中映出的梵高身影,虽然模糊,但轮廓别无二致。
同样是1882年,梵高在海牙找到了法国作家、诗人桑西耶所著《米勒的生平和作品》一书,大受触动,米勒同样出身贫苦,同样酷爱阅读,同样仰仗资助为生,同样性格忧郁,同样尊崇真实,同样把艺术庄重严肃的视为使命。
米勒说过“艺术必须清晰的表达出一个主导性的思想,我们自己必须具有这个思想并用它影响其他人,就像为他们贴上一枚勋章,艺术不是游玩,是一场战斗,是一座磨坊…或许,痛苦才能让艺术家最清楚的表达自身”。
来自左拉的现实主义教育,来自米勒的艺术使命感教育,交织塑造了梵高秉持的信念“本真与真诚”,他认为艺术必须是人们能够理解的东西,必须是能够激发人们思想的东西,它必须简单直接且不能诉诸理性,是面向人类的艺术,是为“平民百姓”所做的艺术。
于是,梵高的画作从未超脱常人理解范围之外,从始至终,即便晦涩如《星月夜》,也只是画出彼时精神不正常梵高眼中所见脑中所感,既不印象也不抽象,他老老实实地绘画,表达着自己心中的艺术,而这艺术以及他自己,都是书本所塑造的。
身为普通读者的梵高
褪去大艺术家的光环以及生命历程所笼罩的神秘色彩,回归普通人的梵高有着众多我辈书虫绝不陌生的阅读特点。他离不开书,摄入精神食粮如一日三餐般必要而不可或缺,从童年起他便如饥似渴的读书,将阅读热爱保持终身,另外很可能因为艺术赋予他的使命感,他渴望学习,渴望理解,渴望说服,渴望讨论,是个典型的观点输出者同时又希望自己被这样对待。
这种多少有点强迫症色彩的习惯在其他阅读习惯上也得以体现,梵高是个坚定的全集控,如果喜欢某位作家某部作品,那就一定要读完他的所有书,关于这个习惯,梵高振振有词道“说到作家,比如狄更斯、巴尔扎克、雨果和左拉,你难道不觉得,除非一个人对他们的作品有近乎完备的了解,否则根本谈不上了解他们…”
有着这样心态的他,读完了世界最早一批高产作家之一巴尔扎克90余部小说构成的《人间喜剧》系列的绝大部分,读完了左拉、雨果和狄更斯的每一本作品,这个名单可以拉得很长,而更可怕的是,1888年,他打算重读巴尔扎克的全部小说,考虑到他1890年即告辞世,这事大概率没完成,当然,这并不是他的错。
梵高读书而不藏书,纵观他短暂人生,频繁迁徙不能安定是主旋律,也不具备藏书的条件。梵高习惯把书籍记在脑中为己所用,写信时往往不经查阅直接引用长长段落,足见读书之细致。
梵高也像普通读者一样,有的书一口气读完,有的书字斟句酌的细细品味,查找作者的倾向以及在道德与知性层面所能达到的高度,并乐于与作者在脑海中展开内在对话,这种无硝烟的战争增进了理解,帮助他更好的消化了书籍。对我们而言,这些事的意义在于,原来梵高也是这样读书的呀。
作为普通读者的梵高有着普通人的习惯,也有着普通人的困扰,经常被父母念叨的我们应该了解,当你特别喜欢什么的时候,家人总是会站出来唱唱反调的。
一辈子为大儿子操碎了心的梵高妈妈,在收到他寄回家一本雨果著作后,意识到他高强度的阅读,写信给小儿子提奥抱怨道“如果阅读书籍产生了这样不切实际的结果,那它还是好事么?阅读给他带来了什么样的观念呢,他站在罪犯(雨果书中人物)的立场,还认为其中并没有真正的恶。如果一个人将恶称为善,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未必要认可这位忧心忡忡的老母亲,但应该认识到,关于梵高阅读的烦恼,是她这一生关于儿子忧虑中最轻微的那种,就像一切“恶习”“痼疾”中,阅读癖危害最小一样。
梵高作品中的阅读
梵高爱好是阅读而职业是画家,顺理成章的把爱好带入创作。1881年他画了水彩画《火炉旁读书的男人》作为阅读者系列的开始,十年内,他画了包括五幅纸上画作(素描、水彩等)、十八幅油画和两张画在信里的速写小插画,合计二十五幅。
出现在他作品中并明确标明书名的,都是他所深爱的著作,斯陀夫人的《汤姆叔叔的小屋》;左拉的《生之喜悦》;狄更斯的《圣诞故事集》;以及他的启蒙读物《圣经》。
唯一的例外是一本叫做《健康手册或药品以及家用常备药》的书,出现在《有一盘洋葱的静物》画作中。这幅画很有意思,1888年圣诞节前夕,艺术史上的大事件“梵高割耳”发生,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才离开,到家恢复力气后立刻提笔画下此作,本书作者分析,此幅画中画了当时的他活下去所必须的全部东西:烟斗、酒瓶、食物(洋葱)、蜡烛、火柴、写信物品(联系提奥用)以及这本厚厚的写满了实用治疗方法的书籍,对彼时深受失眠困扰,精神问题不容忽视,身体也很差的梵高来说,用处是很大的。
这幅画说明了梵高的求生欲,再结合这本以梵高903封书信为基础写就,充分描绘了一个炽热的富有激情的忠诚读者的书籍,令笔者更加相信,梵高并非自杀,而是如史蒂芬·奈菲巨著《梵高传》所言,为误伤而死,出于善意而不暴露伤己者身份。
因为一个如此热爱阅读的人,是不会舍得死的,哪怕多活仅仅一点时间,也可以多读很多书的,这美好的阅读世界,怎么舍得离去呢?
但他已经离去了,如同他评论狄更斯去世的纪念画《空椅子》时所言那样“空椅子—早晚会有更多的人取代他们,而最后只有空椅子”。梵高曾多次思考过我们死后还剩下些什么这个宏大的哲学命题,他最终给出的答案是:
“一个人的作品不会腐朽,也不能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