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在读库上看《我在北京派快件》时,我始终念叨着这么一句话:这哥们儿对世界和别人太客气了!如今从这本终于面市的书里,全面了解了他的其他工作经历后,我对自己的这个总结更加深信不疑了。
他对世界客气,对自己却很苛刻——表面看,是自我道德要求高,实际上,还是他在书中反复强调的——性格的原因。性格跟人的命运有很大的联系(正如胡安焉所说,“性格决定命运”这个口号确实有点夸张了),性格与人跟世界相处的模式更是息息相关,作为同样比较内向的人,其实很能明白他与社会的距离感,跟人相处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虽说后来我的性格有了很大变化,但骨子里我始终也是收紧的。
胡安焉不善于也不喜欢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他更是尽量避免跟人有直接的情绪上的冲突,但处在人类社会里,每个人也都多少有点脾气,这些怎么可能完全避免呢。书中有两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件,其中一个是《送快递》中面对拍打门禁按钮的“四肢健全”的男人,另一个是面对横冲直撞的摩的师傅和劝架的路人,在前一个事件中,他最终压制住了心里的嘲讽和怒火,后一个事件里则机关枪似地不依不饶,疯狂输出。之所以有不同的反应,跟他当时的角色和精神状态有关,这且不论,让我佩服的是,他如实并精彩地用文字还原了冲突时微妙的瞬间,那些细节中的张力,甚至比很多优秀小说中的描绘都让人心悦诚服。
与处理人际关系时的紧张相比较,胡安焉独处时十分放松,我觉得他在看书、写作时应该可以用两个成语形容: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从一个人的文字里,最容易读出他的性格,而胡安焉在书中不厌其烦地提到自己的性格(以及形成的原因及带来的影响),我们就对他的了解就会更多,理解也就更多。内向的人一般都心思细腻,而他似乎细腻到了极致,但把这些细腻的心思消化之后,他转向了自省。所以,他更容易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更容易换位思考,更容易由己推人,因而对自己有了更高的道德要求。
于是,他对这世界愈发客气,他对别人始终有距离感。当人远离一种事物对时候,势必会接近另一种事物。他跟世界客客气气,就跟自己亲密起来,这么多年来琢磨、梳理、反省、总结,再加上曾经间断又难以割舍的阅读、写作经历,因为随遇而安而丰富多彩的职业生涯,让他写出了一种与众不同、充满魅力的文本:全书都是在写经历,其实都是在写自己;看似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但又暗藏着十足的情绪,海啸般的惊涛骇浪。
我还从书中读出了胡安焉的幽默之处,许多句子都有意思极了,比如这句:“……(偏远的大理市宾川县宾居镇)显然不是个有发展空间的地方。但我已经不想考虑什么发展空间了。我出生在广州,到上海打过工,又在广西的省会南宁做过生意——我已经在有发展空间的城市发展了很久,可是并没有发展起来。这说明我不是一个适合发展的人。”多么千回百转、荡气回肠的句子,他总结过去,面向未来,用奇妙的词语消解掉了“奋发向上”的意义。
我很羡慕胡安焉欲求不多的精神状态,也佩服他坦荡、统一的内心世界,能读到他的文字,真是一种幸福。奇妙的缘分之下,我有幸跟胡安焉作为“对照组”出现在《读库2103》上(他北京,我上海,他派快件,我开出租),又因此而结识,有了更多交流和羁绊,我与许多人一样,惊叹于他文字的独特、饱满、引人入胜,更感受到他内心丰富如斯,他灵魂有趣至极。
看完这本书,我们都会明白,胡安焉对世界客气这件事应该很难改变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也不错,干吗非要改变呢?就理直气壮地、毫不客气地对这世界客客气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