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互联网上有一句话,“哭着吃过饭的人,是能够走下去的。”
它具体出自哪里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每每想起,脑海中总浮现出许多或虚构或真实的画面,含着热泪将食物塞进嘴里,或许真的会给人一种“生活依旧能继续”的信心。
食物被赋予了某种精神性的意义,在《她是幸存者》一书中,我更加确认了这件事。

韩裔美国社会学者格蕾丝·赵以食物为线索,记录了自己母亲的一生,追溯她的经历、婚后生活乃至罹患精神分裂症的原因。
在书本前言中,作者将本书称为自己“将痛苦理论化的毕生结晶”,她指出这里的痛苦并不仅仅是个体经历,也是“深陷其中的个体与世代、地缘政治暴力与系统性压迫的历史残留。”
格蕾丝·赵作为女儿,为母亲君子(音译)带来了一场呕心沥血的“文学葬礼”,然而在痛苦之余,发声的力量终将消解沉默,并且在追寻与缅怀中更接近另一个生命——那个将新生带给她的女人。

格蕾丝·赵的母亲是是出生于帝国时代的日本的朝鲜人,战后她回到了被日军占领的朝鲜半岛,而后又因为与美国人(即作者的父亲)发生关系而获罪,只能流亡海外。
作为一本女儿写给母亲的回忆录,且格蕾丝的母亲后期罹患精神分裂症,书中无法确切地记录她年轻时的生平,但诸多证据记录指向一个事实——1945年起,朝鲜半岛南部开始为驻扎的美国军队建立一套“娱乐性”基础设施,其中包括专为军方提供服务的妓院。到60年代,韩国政府正式开始为美国军人提供性服务。
而格蕾丝的母亲年轻时就在军营工作,在那里她在从事性工作或其他劳动时认识了后来的丈夫,即格蕾丝的父亲。

在书中,作者提出了“洋公主”这一人物形象。
它常被译为“美国佬的妓女”,这个形象代表的是从1945年到20世纪90年代的约一百万真实存在的韩国慰安妇,还有嫁给美国男人并且移居美国的十万万韩国女性。
她们被地缘政治话语与社会学共同排除在外,因为某种羞耻,社会拒绝谈论她们承受的痛苦与歧视,并粗暴地将其归因于“自愿”,视她们为“不值得为之流泪的人”。
即便是在家庭这个相对私密的环境中,这群女性的过往与感受也被抹杀,就连她们生下的混血孩子,也经受着来自外界与自我的身份认同的拷问。

作为第一代移民,君子刚到美国时也曾展现出魅力与蓬勃的生机,“食物”作为重要的载体与手段,体现出她融入异乡的决心。
她学习做美国的食物,通过举办派对、提供诱人的美食融入生活其中的社区。通过那些食物和纯美式的派对,她消除了当地人对移民的恐惧。
在这个韩裔人口数量极为稀少的城市,她只能接触非常有限的韩国食物,然而这位女士展现出了极其温柔的同理心——当镇上来了两位被领养的韩国孩子时,她为他们腌制了一罐韩式泡菜。“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得喂养这对姐弟,在那短暂的瞬间,她成了那两个孩子已然失去的韩国母亲。”
制作食物不只是生存的手段,更是呼喊、确认自己的存在的方式。君子进入荒野,采摘大量的黑莓与蘑菇,她把注意力放在生意上,作为行业的佼佼者被称为“黑莓女士”或“蘑菇女士”,并且取代身体孱弱的丈夫,成为了这个家中最坚韧的一个。

文字是轻描淡写的,实际上多年以来,君子承受着多重暴力。
于原生家庭,年少时的战争经历带来的心理创伤并不是食物可以轻松治愈的,与韩国家人的分割、离散、永远失去联系;
于婚姻,夫妻关系持续性产生争吵,照顾孩子的压力,家庭暴力带来的伤害;
于社会,经受的对移民者的歧视,“洋公主”的身份带来的不公,工作单位中的虐待现象构成了多重压力源。
社会总喜欢鼓吹一些积极的战胜庞大困难然后happy ending的故事,不可否认这样的故事确实存在,但是人作为社会性动物,在压力之下崩溃决不能用“ta太脆弱”这样轻飘飘的指责来归因。
“遭受羞辱、虐待和欺凌的人患病的可能性更大。生来贫穷或生活贫穷的人患病的可能性更大。黑皮肤的人在白人社区患病的可能性更大……遭受生活打击之时,人们罹患精神病的风险更高。”

在格蕾丝的少女时代,母亲罹患了精神分裂症,从此开始经受幻听的折磨,被划分进“疯子”这个不受欢迎的群体。
格蕾丝因为母亲的疾病开始走上了社会学研究的道路,她想要弄清楚是何等庞大的持续性的精神暴力让母亲的心无法负荷更多。
在她成年后,“食物”作为重要的纽带,再度联结起失落而痛苦的母女二人。
通过给母亲烹饪韩国风味的食物,格蕾丝与母亲建立起温和的联系,她开始倾听困扰母亲多年的声音——那些不被其他人重视的幻听。她用食物喂养这个带给自己生命的女人,与此同时也将这个被社会忽略的“幽灵”的声音记录下来。
至此,食物作为母女二人共同的抵抗,终于支托起这段隐痛而缠绕的关系。

格蕾丝将本书称作一场文学葬礼,同时也是对于母亲的复活。
“幸存者”有多重含义,君子是战争的幸存者,是家庭暴力的幸存者,而格蕾丝则是沉默的幸存者,是歧视与惘然的幸存者。书写消解了沉默,也重新孕育了母女关系,在写作的过程中,格蕾丝触摸着早就离开自己的母亲。
这件事显然意义重大。
在写下这篇书评前,我在豆瓣看到有人转载了格蕾丝同母异父的哥哥指控她不诚实,我当即联系了后浪的编辑老师,得知后浪将整理作者方的回应予以发布,并从她那里拿到了韩国出版方的声明。
在一些基础性事实上,作者提供了丰富详细的证据。而对于哥哥控诉她“将自己扮演成一个受害者”,我最大的感受是,人与人的经历与立场固然存在差异,对于事态的解读也有所不同,但是构陷、攻击其他立场不同的发生者,这种行为本身恰好印证了格蕾丝在书中写下的这句话——
“一代人无法言说的创伤,会变成幽灵留存在下一代的潜意识中。困扰人们的并非创伤本身,而是人们对创伤所秉持的沉默。”
感谢你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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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号:饼崽PowerBan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