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从此处到彼处,才能认识新奇之物。”这是此书快要结束时的一句话,也契合了作者杨素秋经过一年观察写就的这本非虚构著作《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概括地说,这是一本从图书馆开始的人类观察报告:一位高校教师因缘巧合到政府部门挂职锻炼,除开繁琐刻板的会议、考核和公务活动外,杨素秋最上心的就是可以全程参与一个图书馆从无到有的建立;通过建图书馆和编书目她认识了各种年龄、不同职业的人,并用细腻诚心的笔写下这些人的遭遇和故事。
这本书完整地记录了一个处于地下的过渡期图书馆的筹建过程,当面对一砖一瓦的文字建筑时,作者同样充满了耐心,直到倒数第二个章节“最后的阵地”,关于图书馆的持续完善终于迎来一个高潮,因为馆配书的利润空间引来了权力的食腐者。“最后的阵地”既是周围人对正义的支持,同时也实指这本书,用作者自己的话说,“这部书稿是我最后的赌注”。
杨素秋告诉食腐者(所谓“中间人”),她正在写书,并且会把关于图书馆的事件如实写入书中。事情迎来了戏剧化的转变——杨素秋保住了书目,碑林区图书馆第二批新书比预期稍晚但顺利地上架。杨素秋引用了加缪《鼠疫》中朗贝尔和医生的对话来结束这场风波——“这一切里面并不存在英雄主义。这只是诚实问题。……我不知道诚实在一般意义上是什么,但就我的情况而言,我知道那是指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这是书中杨素秋从一开始就拥有的除勇敢之外的可贵品质,因为近乎成为一种本能的诚实,她可以从中获取温柔而强大的能量。这个能量同样也能带给她自我警醒的敏感,让一个人不至于轻易被“权力带来的甜”所蛊惑乃至吞噬。她用编书目和建立一个图书馆的方式实实在在地抗拒了所谓惯例和官场潜规则,并真真切切地改变和影响了因为图书馆而连结起来的人。
美国的钢铁大王,同时也是美国公共图书馆史上最重要的捐赠人卡耐基曾在其自传中说:“任何人的生活,只要真实地叙述出来,一定是引人入胜的。”“诚实”诚然是作为一个人最为重要的“本职工作”,也是人的生活和故事何以动人的根本原因。
当杨素秋将她所能够体会到关于图书馆与阅读的故事娓娓道来的时候,作为读者的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诚实所带来的动人力量。某个程度上说,遭遇不同的人就如同在图书馆里偶遇那些从来不会预想会拿起来翻看的书。这本书本身就是一座属于杨素秋通过文字构筑起来的方寸图书馆。
“在全然不同的地貌当中,土壤湿润而沉默,孕育着我想获知的消息。”这是全书最后一句话,杨素秋这一年的经历犹如暂时换了土壤生活的植物。临走的时候,她接了一壶水给办公室一共十二盆绿萝都浇足了。翻完最后一页时,我突然意识到,她不只是一株孤零零的植物来到这片板结的土地上,这株植物的根系是带着泥土来的,以及潜藏在泥土里的,看不见的种子。
读书人说到底是孤独的,但并不孤单;因为世上有书,还有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