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前我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选修了一门德语课,课的主题就是Heimat,故乡。这本书是课程读物,因此我在十年前就买了这本书的德语版,但在十年后的才翻开读完。十年间,我的德语没有什么长进,甚至因为长期不用有所退步。十年间,我从中国到美国,又回到中国,又从中国到了德国,又从德国到了荷兰。我从一个异乡的客,成为了故乡的客,最终成为了一个四海为家的人。十年间,世界从一个地球村,变成了无数个群岛。历史没有终结,而是变得疯狂。
何处为家?在德国,许多地方以-Heim 为后缀,如Mannheim、Hildesheim等。Heimat 描述了一种熟悉而亲近的环境。在中文里,对应的词可能是“乡土”,是一种基于地缘和亲缘的归属感与安全感。但德语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出令人惊讶的思辨性。当加上后缀-lich变成形容词之后,heimlich表示的是悄悄地,秘密地;再加上一个表示否定的前缀un-之后,unheimlich表示的是诡异的、怪诞的。
佛洛伊德仔细地阐释过heim这个词根的变化与意义,发展出了他对于“uncanny – unheimlich”的精神分析。他说,heimlich有两层意思,一个是实意,与家相关,表示舒服的、安全的;另一层是引申出来的含义,在家里的即表示隐藏的、秘密的。因此unheimlich也在这两个语义上进行了否定,一层表示不舒服、不熟悉;另一层表示隐藏的被揭示、秘密被发现。于是又一次(为什么说“又”呢:https://www.douban.com/note/837274115/?_i=1745875I-liLaQ),unheimlich这个词达成了矛盾统一:这个词既表示不熟悉的,但又表示已经知道的东西被重新揭露。佛洛伊德认为,unheimlich – uncanny 的诡异之感,正来源于这种矛盾 – 不熟悉的事物实际是被压抑的记忆再次浮现。
这本书的题目Heimsuchung,也充满着德语的辩证统一。表面上看Heim 家+suchen 寻找,仿佛是小说故事的核心:从魏玛时期一直到两德统一,不同的人成为Märkisches Meer湖畔房产的主人,他们都把这里当作“家”。但动词heimsuchen在德语中的用法并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动的,表示人或事(常常是坏事)降临(er wurde von einer schweren Krankheit heimgesucht)。故事里的人物在被动地接受命运,他们是异乡人、异族人、被驱逐的人,从异乡回来的人。他们被时代驱赶着,在寻找“家”。动词heimsuchen还表示到访:不是主人在找寻自己的家,而是客人来到别人家。小说中的人物,从更长的历史来看,也只是这座湖畔小屋的访客。再拉长时间的维度,小说开头从亿万年前的地质地貌写起,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这本小说,如果可以读原文的话,会感受到作者对于德语多义性中蕴含的哲思性的运用。而这种多义性又与作者的写作手法巧妙地叠加。不仅整本书是不同时空的场景的并置,在一些描写中,作者也会将不同场景并置,比如一直旁观的园丁,反复出现的对于植被的描写,在“Der Tuchfabrikant”一节中突然出现的南非。虽然每个人物只经历了一段历史,但读者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欢笑与罪恶。在新的人物故事中,被压抑的记忆会在这些并置的描写中被揭露 – 既是heimlich,也是unheimlich,既关于故乡,也产生可怖之感。
所以何处为家呢?作者在小说中有几处特别精妙的描写:
Vier Wände um ein Stück Luft, ein Stück Luft sich mit steinerner Kralle aus allem, was wächst und wabert, herausreißen, und dingfest machen. Heimat. Ein Haus die dritte Haut, nach der Haut aus Fleisch und der Kleidung. Heimstatt. Ein Haus maßschneidern nach den Bedürfnissen seines Herrn. Essen, Knochen, Schlafen, Baden, Scheißen, Kinder, Gäste, Auto, Garten. Ob all das- oder das und das nicht, umrechnen in Holz, Stein, Glas, Stroh und Eisen. Dem Leben Richtung geben, den Gängen Boden unter den Füßen, den Augen einen Blick, der Stille Türen.
四面墙围绕着一片空气,一片空气用石爪从所有生长和旋转的事物中撕裂而出,变得坚固。家。房子是继肉体和衣服之后的第三层皮肤。家。根据主人的需求量身打造房子。食物、骨头、睡觉、洗澡、拉屎、孩子、客人、汽车、花园。无论这一切或那一切与否,都要转化为木头、石头、玻璃、稻草和铁。给生活以方向,给旅程以脚下的土地,给眼睛以神情,给静默以大门。
Jene aber, die vor ihrer eigenen Verwandlung ins Ungeheure aus der Heimat geflohen waren, wurden durch das, was sie von zu Hause erfuhren, nicht nur für die Jahre der Emigration, sondern, wie es ihr inzwischen scheint, auf immer ins Unbehauste gestoßen, unabhängig davon, ob sie zurückkehrten oder nicht.
但是,那些在自己变异之前就逃离故土的人,无论他们是否回到故土,都将被在家乡的经历推向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不仅是在移民的岁月里,在她看来也可能是永远。
I-c-h k-e-h-r-e h-e-i-m. Nein, sie und ihr Mann sind nicht nach Deutschland heimgekehrt, sondern sie wollten dies Land, und es war nur zufällig das, dessen Sprache sie sprachen, heimholen in ihre Gedanken.
我-回-家。不,她和丈夫回德国并不是回家,而是将这个恰好语言相通的国家在记忆中当作故乡
这幢湖畔的房子是家,也不是家 – unheimlich。但我们总需要一个家,即使这第三层皮肤,不过是四面墙围起的一片空气。在小说开头,作者还引用了一句阿拉伯谚语:当房子建好时,死亡就来了。或许找寻“家”,就是人生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