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式式 2025-03-21 08:10:01

你急不可待地欲知下文

       小说。一个开头。又一个开头。

    读者。一个男读者。另一个女读者。

 

    你在心里冒出这么两句不似句子的句子时,你就快要阅读完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新小说?有没有搞错?那个伊塔洛·卡尔维诺隐藏在书后面都好多年了,小说也不知发行多少万本?可是没错!对你来说,这确实是一本新小说,你无法把这本小说和以前阅读过的任何一本小说归类在一起,就连卡尔维诺其他的小说也没有一本和这本相似,甚至在小说中卡尔维诺频频致意的《一千零一夜》,你也觉得两者并不太像。如果一定要联想的话,你倒是愿意想起一部电影《盗梦空间》。当然卡尔维诺未看过《盗梦空间》,但你认为他会认可你的联想和附会,这不是因为他不会再反对了,而是因为卡尔维诺从根本上讲只是一位和你一样的读者(请读小说第一章),作家只是他的外衣,他所写下的也只是和你现在所写的一样,只是读后感。作为读者,你们是站在一起的:一部小说就是一个阅读空间,读者可以随意进出。卡尔维诺深知这一点,所以在小说中又嵌入一个个小说的开头,就像《盗梦空间》里的造梦师,一层梦里还有一层梦。于是这个空间一下子繁杂起来了,你感觉这个空间还会自我复制生长。卡尔维诺不会让男读者女读者这么容易看清这个空间的,他要困住他们,让他们终老其间,就像山鲁佐德通过讲故事困住那个国王。可是,你又觉得这部小说也是卡尔维诺写给自己的,给自己作为一个读者的奖励。

 

    一座伟大的雪山,不只是酝酿一条河流。以一座雪山比喻这本小说,你觉得很贴切。好了,你已经合上书了,你已经阅读完了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你甚至还瞟了一眼书封底的定价,定价买卖书的人才关心,对一位读者已经不重要了,尽管你想起自己先是买书人。你放松下来,放下了搁起的脚,喝了杯中所剩不多的开水,对了,你还有可能站起来去趟洗手间。你在阅读之前,或在阅读之中营造的自我隔离自我放逐的空间瞬间崩溃了,你发现,时间空间的坐标变换了,一下子还真不适应。好了,该干手中的活了,该接孩子了,该准备晚餐了,该关灯睡觉了。总之,你得醒醒了,该干嘛,就干嘛。

 

    是啊,你是要醒醒了,《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是一个梦境,而且梦里还有梦,你多少有点流连,醒后惆怅不已,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你醒了,你刚刚读完《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你很想知道,还有谁还在读《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你很想上豆瓣看看。你感到好奇:世上这么多的读者,男读者,女读者,就因为这本《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发生了交集,在某一时,某一地——其实时间和地点都不重要(阅读不会消失,如场一般存在),他(她)们的阅读空间的一块重合在一起,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你醒了,可是你发现你记不起小说里的细节了,正如梦醒后被梦的情绪感染却记不起梦里的细节,你有点迷糊,你是个男读者,你说读过这本书,你却又怕见着了女读者却对这本书说不出子午卯酉来,这真是个危险的信号。

 

    于是,你有了危险的举动,你又打开了《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你不知道《盗梦空间》里有个女造梦师坠落于梦境与现实之间?你不知道有古典的女子香消玉殒在《牡丹亭》的阅读空间里?你还是又打开这本书,只是这次,你直接翻到书的第二章,你直接从男读者与女读者在书店里相遇的地方开始阅读,你小心翼翼地绕过书中十个小说的开头,卡尔维诺重重设置的迷宫,被你视若无物。你读得很快,你开始得意起来,小说的故事实在太老套太文艺了:一个男读者与一个女读者相遇,一起追逐小说,又互相追逐,然后相爱,最后结婚。如果文艺腔一点,你又概括如下:人与书的相遇,犹如人与人的相遇;人对书的阅读,犹如人对人的阅读。可是直觉马上告诉你,你错了!如果只是这样一个故事,你决不会再次打开小说。一定是什么漏下了。

   

    漏下的只能是十篇小说的开头。好吧,你重新往杯子倒满了水,你还把书带上床,你的床一半是用来阅读的,在床上你再也不用考虑脚往哪儿搁了。就这样,你第三次打开《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这次你小心翼翼地阅读起十篇小说的开头,生怕漏下一个字,好像在这十篇小说里暗藏着不可知的的魔力。你很快发现,你好像在读一个短篇小说集,而且在这个短篇小说集里的小说都只有开头,没有结尾。见鬼!卡尔维诺尝试着写过十篇小说——你暗暗想着,可是都写不下去了,成了半成品。直到有一天,卡尔维诺发现,可以把这十篇半成品嵌入在一篇老套的小说里……

 

    哈哈,你这样想,一定会把卡尔维诺气坏的。你觉得这样想也是有点道理的,你在读小说时,读了一半,你会担心作者,这样子下去,小说该如何结尾。你深知,小说的开头并不难,难的是结尾,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后,《红楼梦》还是没有结尾。可是,你又很快否定了自己,这十篇小说读来似曾相识,但都不是卡尔维诺的味,卡尔维诺只是在仿写,又故意只写了开头,这个做派,就像一个江湖上绝顶高手看了一眼各门各派的武功,就能有模有样使展开来,可是又得顾及各门派的颜面,抱歉,我就只会开头这几招。哈哈,好玩!是的,好玩的卡尔维诺!

 

    你从来只是小说的读者,你从来也没想到去写小说,这是你的自知之明,而你也认为作为纯粹的读者比作者幸福多了,就像卡尔维诺在小说中所说的,读者永远也不用担心纸后面还有没有文字,更重要的是,读者买书,作者卖书。卡尔维诺在小说中把买书描绘成一种历险,其实,你想到另一个比喻,读者进书店买书,有时更像是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份豪情和快感只有读者才能体会到。而现在你感到一种遗憾,就像一个孩童玩了许多玩具,却从来没有试着去自己做一个。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在马尔堡市郊外,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不怕寒风、不怕眩晕,望着黑沉沉的下面,在线条交织的网中,在线条交叉的网中,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在空墓穴的周围……‘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他问道,急不可待地欲知下文。”

 

    你看着放在枕边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你也急不可待地欲知下文,可是你只是一个读者,不是作者。其实,谁也不会是作者,每个人都是读者。你想起一个故事:一个渔夫在海里打渔,打上一个瓶子后,放出了一个魔鬼。你马上从床上起来,把这本《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放入书柜,就把它就塞入《看不起的城市》与《宇宙奇趣全集》之间。好了,渔夫重新把瓶子盖住,又把瓶子扔回了大海。你和渔夫一样拍了拍手,但是,你知道你还会再次打开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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