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上海三联出了上野千鹤子这本书的中文版《厌女》,6月底得知这本书,于是立即在日亚买了日文版,2周后收到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上野千鹤子是日本著名的女权主义左派社会学学者。1948年出生,在京都大学修得社会学博士。80年代当福柯的「history of sexuality」在美国出了英文版时,上野千鹤子便开始研读福柯的理论,日后她自己的学术著作也基本建立在福柯的那一套权力话语上。但她并非特例,80年代一直到现在的学术圈,依然脱不了福柯的影响。然而上野千鹤子同时结合拉康的心理学和Sedgwick的性别研究理论,以自身社会学训练为基础,笔锋直指日本当下的性别不平等问题,赢得日本“第一”女权主义者的头衔。
在这本书中,上野千鹤子的学术训练和学术背景清晰可见。利用福柯、拉康、Sedgwick等人的理论装置,基于社会学研究和文本分析,上野千鹤子试图解构日本当代社会的性别不平等问题。福柯的理论告诉我们,性别的不平等并非是自然产物,而是历史的构建、权力的支配,是非常识性的、非自然的。而性别的不平等以最自然而然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就是“厌女症”。上野千鹤子说“厌女症”的男人蔑视女性,而女人则自我厌恶。但“厌女症”并非是一种自然或尝试,而是历史的产物。在经过近代化进程之后的社会中,“厌女症”已经成为习以为常的观念,潜移默化地融入我们的社会政治生活中,刻入我们的身体,化身为我们的欲望本身。
上野千鹤子在书中指出一系列“厌女症”的症状。例如,男性是性关系中的主体,而女性是客体。进一步来说,男性社会圈(homosocial)的同性恋恐惧症就是很好的“主体”vs“客体”的例子。直男对同性恋(小受)的恐惧源于小受们是接受的一方,是客体,是女性化的,是低等的。这是典型的男根崇拜。我就真的听过认识的直男说,自己就算是同性恋也是攻,不做受。再例如,对女性“圣女”与“娼妇”的两种极端化的标准。对母亲·妻子的歌颂等于把她们划分到“圣女”的标签下,而“娼妇”们则是堕落、罪恶的化身。显然,这二重性的标准是男性贴在女性身上的标签,是男性社会对女性的支配。这种支配最早起源于维多利亚时期,维多利亚的绅士们,既能与“圣女”们结婚,组建家庭,又能出入妓院,与“娼妇”们玩乐。不受到任何道德的约束,而“圣女”们必须接受她们的标签,接受道德的约束。同时,这二重性将女性分为两个集团“母亲·妻子”与“妓女”;“结婚对象”与“玩乐对象”;“生殖用女性”与“快乐用女性”。上野千鹤子说,这种快乐都是基于男性的快乐而非女性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战争中军队中的女性。慰安妇被认为是“娼妇”,而护士则被认为是“圣女”。但实际上,在军队中护士被强奸、性骚扰的例子非常普遍,但这些都从官方档案中删除了。同时,军人的妻子也同样被视为“圣女”,是不允许有“性丑闻”的。上野千鹤子说,这种对女性的二重分类,无论是“圣女”还是“娼妇”都是建立在男性的快乐之上,而对女性的压制。
作为一个社会学者,上野千鹤子在书中分析里颇多日本的社会热点话题。其中她用了两个章节来谈论“东电OL事件”。这是一个90年代非常著名的刑事案件。1997年在位于涉谷的一间旧民房里,警察发现了一具被绞死的女尸。死者是站街妇,即自由妓女,晚上站在街边的电线杆下拉客。一个妓女的死本不会引起太多社会关注,然而再深入调查后警方发现,死者其实是在东京电力上班的女职员。于是媒体炸开了锅,没有什么比这个白天的OL,夜晚的站街妇更有趣的话题了(上野千鹤子称之为“媒体的发情”)。是什么使得这个外表光鲜、家境富裕的OL自愿去当站街妇的?媒体、作家、学者做出了种种报到和解释。桐野夏生的长篇侦探小说《异常》,就是基于这个事件而做出的回应。其实说白了原因很简单,死者生前能力优秀,却因为是女性在公司不被受到重视,总被派一些端茶倒水的简单工作,本来可以在公司出人头地,却因为是女性,不被划分在男性的出人头地的游戏中,而被分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上。在公司中渐渐失去位置。死前患有进食障碍,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她骨瘦如柴。上野千鹤子想要说明的一个方面,是社会对女性的双重标准。当社会变得愈加“开放”,日本女性渐渐开始走向工作岗位,能接受高等教育,在公司中工作,对女性的标准或要求也就更多了一层。不像过去女性的最佳职业就是结婚,做家庭主妇,如今女性被期待成为优秀的职业女性的同时,还要有幸福的家庭。没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再优秀的职业女性都是不成功的。换句话说,女人要成为女人,是靠男人,她被什么样的男人选择和认可,就是她的成功。而男人要成为则是靠男性社会圈中其他男人的认可,而女人只是他得到其他男性认可的一个手段。
“厌女症”是可以被超越的么?在书中的最后一章,上野千鹤子的答案是否定的。“厌女症”已经刻入我们的身体,抵抗“厌女症”,就相当于抵抗我们的欲望。理论装置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有时候甚至不能解释所有问题,但它能帮助我们了解、看清我们身处的社会。上野千鹤子说,一旦女性开始了解认识“厌女症”,就会对其产生痛苦和愤怒。女权主义者正是从发掘自身的“厌女症”,并与其作斗争而开始的。
上野千鹤子这本书并非学术著作,其中虽然用了很多理论装置,但对一些学术术语(jargon)都做了很明晰的解释,可谓是一种将象牙塔中的思想传递给大众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