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那极具张力的一幕里,伊戈尔向塔尼亚抛出了多个层面的质问:是否应该召回南斯拉夫时代的回忆;是否应当维持与其他流亡者不同的知识分子身份;是否应当在课堂上建立起一种信任的秩序。对于前两者,伊戈尔保持着一种戏谑而矛盾的态度;而对于最后一条,他其实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们不需要你他妈的分数。也不需要你他妈的文学。我们需要一个讲道理的人来建立秩序。一开始,你似乎走在正道上。但是,你很快就投降了。你半途而废了。你的课程主题是一种将自己彻底毁灭的文化,而你没有提到这个事实。就在现在,焚书、将一个作家拆分到三个文学史里的事还在发生,那才是真正的南斯拉夫文学史。可你严格按照课程大纲讲。你没有为自己的信念挺身而出,哪怕是在这里,你可以自由说话的地方,你也没有。你让自己彻底失去了信用。
起初,你似乎挺上道。你说我们都是病人,你也是病人。但是,你马上就害怕了,决定只顾自己。好像只有你的研究领域是要紧事,因为那是你拿了钱要教的东西。你还是以为只要自己是个听话的小姑娘,他们就会聘用你,然后你就出头了。…”
如他所言,塔尼亚作为教师,犯了两个言行不一的错误。首先,通过建立“思南博物馆”,她本已在学生间建立起了亲密、彼此信赖的秩序,与他们一起学着回到自身,却在一个匿名举报的压力下,亲手将这种秩序解体了。如伊戈尔所说,她本可以有多种选择,最终却选择了对班上的学生“发起了一场怒气冲冲的微型战争”。她没有抵抗住被无形的恶意操纵,没有躲过南斯拉夫战争中一再被重复的回路。她并未为需要她保护的“孩子们”挺身而出,而是独自逃到照本宣科的教学中去,实则是退却到知识分子的安全区域(签证、工资、住房)。其次,她在讲授南斯拉夫文学史时,选择回避了关键而惨烈的事实,这背离了她的学术原则:作为前南的流亡者,却建构了仿佛没有被战争一劈两断的伪南斯拉夫文学史。
从另一个角度看,塔尼亚的退缩与伊戈尔的暴力一样,都是战争的利爪留下的抓痕,没有人能从战争中全身而退。他们都变成了“终结者”,拥有“施瓦辛格那样的危险气息”。小说后半段的走向,是战争在流亡者生活中的一种显形;在此,你仿佛能听到灵魂受击打的钝重声响。
重读的时候,我发现与学生的联系于塔尼亚其实异常重要。像在第五节末尾,继城市漫游的叙述之后有这样一段话:“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不论我去哪里,学生们都会为我提供方向。他们是我内心世界的中心,我的大广场,主干道,我的颈静脉。我的话就是字面的意思。”如果,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文学系的学生们对她如此重要,那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与他们建立的联结,意味着塔尼亚对于自身内心世界的背离,意味着失去漫游的主轴线。但是,作为惩罚,塔尼亚当然没有被切去颈静脉;而是以SM游戏的方式,由伊戈尔在手腕上划了三道丝线般的伤口。
从这里也可以推測出,伊戈尔拥有她内心的一个侧面。他揭示她所不予承认的,惩罚她所应得的。伊戈尔的存在,让她的声音有了回响,使她免于心脏破碎的命运。这也是为什么后记里,他们能够相伴而眠的原因。尽管看起来不像,伊戈尔也是一个拯救者。不信,请看第一章的开头,当塔尼亚站在车站,几乎要把头往线路图的玻璃上撞时所感受到的:
“来吧,同志,”他会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用略带嘲讽的语调对我说,“你不会真的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