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陈早 2025-03-07 22:43:01

关于这“一言难尽”、“佶屈聱牙”、“高中生美文摘抄”的翻译。

说明一下这篇评论的原因,

有同行老师提出了具体问题,作为译者,我觉得有必要回应一下以表尊重。

首先要表达感谢,有人这样认真地德汉对读,让我受宠若惊。也让我对自己的懒惰感到惭愧,毕竟上一次这样做还是差不多八九年前读博士的时候(在此跑题表白陈嘉映老师翻译的《存在与时间》和洪汉鼎老师翻译的《真理与方法》,受益良多)。

然后是要道歉,译者身负原罪,不论如何都译不出原文的好,这点我心服口服。更何况,我只是一个读书少、天赋更少的小镇做题家,大学读理科,上一次有老师告诉我什么是好文章,确实是在高中。

最后,重点是,对细节的回应。也希望能和更多读者切磋细节。因为2021年9月就交了稿,中间又翻译其他东西,记忆有点淡了,所以把原文都贴出来,也方便后面讨论(如果能就事论事地讨论下去的话)。

1. Sprießen为什么要译作“吐绚”?

原文:

译文:……诗之所指显然并非“嘴果”或嘴巴,而是桑树贯穿整夏、无休吐绚的嫩黄之绿。

杜登词典对sprießen的解释:zu wachsen beginnen, keimen; austreiben;例句: überall sprießt und grünt es,大概可直译为:到处都在发芽变绿)

“吐”,新华词典解释为“放出、露出”,比如“吐穗”、“吐翠”;另有“说出”的意思,比如一吐为快。根据上下文脉,贯穿整夏发芽的桑,有一种几乎让人窒息的匆促,吐不但可以指发芽,不但有数量和频率上的压迫感,也暗合诗末说桑树在尖叫,桑是“嘴果”这一层说话的意思。

按您的指教,作为“焕发光彩”讲的吐绚,我看不出有何不可,相比于中欧惨淡的冬天,满眼嫩绿的夏不可以吐绚吗……

2. eigentlich Gesagte有必要译作“本真所言”吗?eigentlich何时竟有“本真”之重?”

这个答过了,在海德格尔那里。我看不出沿袭这个术语有什么问题。

3. sharf akzentuiert为什么是图穷匕见?

原文:

译文:语境并不蕴含嘴巴的双关,含义滑动(Sinnbewegung)的底调是叶的尖叫。这在诗末的最后一个词上图穷匕见。

Akzentuieren 杜登词典2 a)解释:hervorheben, deutlich zeigen(强调,突出,清楚地指示)

Scharf锋利的,锐利的,尖锐的。

这句话大概是说,诗文前面很可能误导我们有其他猜测,但真正的文义显现在最后一个词,也就是说,末尾的“尖叫”骤然反转、是全诗的高潮、也让整首诗瞬间尘埃落定。配合scharf尖锐、锋利的意思,用图穷匕见表达这种惊乍、强调、真相大白,不算过分吧。

4. immer war neues Treiben为什么是“新的繁乱步步在侧”?

原文:

译文:……永远在重新启程的游人从未如愿,生命之桑从未安静、沉默地与他伴行。新的繁乱步步在侧,就像婴儿饥渴的哭号,不得休止。

整段话大概的意思是,桑树一路随行,不停在发芽,或者说不停尖叫,让人片刻不得安宁。您说的这句,直译是“不断有新的Treiben”,

Treiben这个词包括发芽、催逼、强迫、驱赶、忙忙碌碌等等,词义谱非常广,我觉得单取任何一个具体动词的词义都有欠缺,我想表达那种烦躁、混乱、吵嚷,所以用了繁乱。步步在侧是对前一句伴行的顺承,强调的是甩不掉的压迫感。放在上下文里,真的扭曲到不可读吗?

5. Dürftig为什么是“硗薄”?

原文:

译文:蚕食向内陆的沙丘及其单调的图案,以贫瘠和硗薄描述着正在单一化的世界,其中人性不再展露,井歌几乎被湮埋。

Dürftig,杜登的第一条解释是:von materieller Armut zeugend; karg, ärmlich(物质困顿,贫瘠,欠缺)

硗薄:指土地贫瘠,也指人情淡薄。

这句话在写沙地的单调无情贫瘠,译成硗薄有何不妥……?


第二波问题:

1. 第三首 IN DEN RILLEN,第三、第四行,这个dem指代的是不是Wort?“你压入的”是否应该是“我展开的词”,而非“我从凹纹中展开”?

原文:

译文:

你把语词压入

门隙内天币的

凹纹,

我从中展开,

dem指代的确实是Wort,是“你压入的”语词。

但第4行dem ich entrollte,主语是“我”,dem [Wort]是三格,不是展开的直接宾语,因此不是“我展开的词”。动词词义我认为应取Duden的第二个释义,nach und nach in Erscheinung treten, sich entfalten,渐渐出现、展开,换句话说,我从语词中展开,我从语词中显现。诗文翻译此处的确有问题,很容易把“我从中展开”的“从中”,理解为从“凹纹中”。但是后文解读说明了这个含混的地方:“如果语词渗出而至此,从中“展开”的是我吗?“我”是谁?“我”来自语词?我是语词?万物皆为创世之词?我出自语词,现在又渴求且将永远渴求着回归语词?”(第27页)。在后文伽达默尔解读的帮助下,理解成“我从语词中显现”应该就不会有歧义了。

2. 第九首第三段,Ein Ohr, abgetrennt, lauscht, / Ein Aug, in Streifen, geschnitten 这两句,读起来有种层层递进的冲击感,保留“一只耳朵”和“一只眼睛”带来的视觉震撼是不是要更强烈一些?

译文:

割下的,耳,倾听。

切细的,眼,

适于一切。

留不定冠词,翻译成“一只耳朵”和“一只眼睛”会更具有视觉震撼力,这个也许您说的有道理。我只是觉得,这么凌厉的意象,音节似乎应该越少越好。这种讨论很难有答案,因为无对错,按伽达默尔的话说,也许更取决于人人不同的品味(Geschmack)和分寸感(Taktgefühl)。

3. 第十首“mit”是不是漏译了?

原文:

译文:

被歌唱的桅杆朝向大地

天空的船骸航行着。

的确没有翻译mit,但我不认为是漏译。mit引导的短语是一个状态短语:天空的船骸航行,伴随的状态是桅杆朝向大地。我个人认为,汉语没有必要把mit译出来。比如词典的例子:mit hoher Geschwindigkeit fahren,如果译出mit,大概是“以”高速行驶,但是不译mit,只说高速行驶,会不会更像正常的汉语?可能也不影响语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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