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坎贝尔·麦格拉斯在《给詹姆斯·赖特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
……一场艰难生命尽头的盛大绽放,就好像那棵年复一年,在俄亥俄的雨雪中矗立的梨树,自愿地,怒放了。但我们并非树木,我们的绽放有赖于意志行为。
赖特的诗歌有着怒放的力量,最适合在春天用以叩响新的彼岸,在开启和诗人共鸣的生命经验以前,我想先聊聊从赖特诗选中学会的那些关于“此时此刻”的事。

01.学会与死亡共处
这是顶沉重的事,但是赖特在诗中举重若轻了。我们可以看到在《去向墓园的三步》里,不变的是毛茛、八角莲、荆棘与草地,变的是来去的人,“当草地变得空旷/ 便是一年的终了,黑暗来临/ 长长的空心荆棘/ 刺伤裸露的阴影,草束和叶片。” 而如今当我去到那里,“我屈身俯向荆棘/ 但那儿并无吹息之物,一天随着结束。/ 田鼠晃动,/ 像草,消失”, 不禁生出一股“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之感。赖特写给挚爱祖母的挽歌《怨言》,“她走了。她是我的挚爱,我的月亮或一切。”他说他“试图颂扬的爱——能想到的最高的爱,是毫无保留的给予,而不论被爱的对象是否值得”。在《只有我的》中,开头便是“我梦到我死了,像所有人一样,/ 我也害怕这个梦,然而不是因为肉体在软化的页岩下/ 可能遭受疼痛的缘故。失去了你……”,最后他说“我没有梦到你的死亡,只有我的”,因为你的死亡,我感觉你的魂灵在起身,你柔软又沮丧的肩膀就在身旁,那方坟墓渐渐消散。你离开了,你解脱了,失去了你日复一日孤单躺着的我,才属于这生的坟墓,死的画像。
赖特不是只写亲爱之人的死亡,他也写那些小丑、恶人、陌生人的死亡,如总统哈丁的死,明尼阿波利斯贫民窟无数老人的死,监牢里的瘾君子的死,谋杀犯的死,高速路上小青蛙的死。他或许是过度地被罪恶和黑暗激怒了,这也对应着代序里所说的“从‘透明性’向‘黑暗性’的旅行”。但黑暗之后,赖特向死而生,他在张扬生的魅力,写作模式“从夹杂着残酷真相叙说的、焦躁的不安的美感瞬间,转变为了关于感恩主题的复杂诗歌”。
我们要注意赖特是如何面对死亡的,他平等地尊重生与死,凡人生死,万物生死,都在字句之间,一念之间,呼吸一般流淌过去了。
我想躺在一棵树下。这才是唯一的义务,而非死亡。——《为逃离商场祈祷》
当肥滚滚的松鼠蹦蹦跳跳 / 蹿过玉米仓的屋顶,/ 月亮自黑暗中蓦然起身,/ 我意识到不可能死去了。/ 每一刻光阴都是一座大山。/ 一只鹰在天堂的橡树间欢欣不已,/ 呼喊着:/ 这正是我向往的。——《今天我很开心,所以写了这首诗》
若我走出自己的身体,我也会破蕊 / 盛开。——《祝福》
凡我失去的,凡我为之哭泣的 / 曾是一种野生的、温驯的事物,那黑色的小眼睛 / 隐秘地爱着我。 / 就在这里。当我的手甫一触碰,空气中便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灵。——《乳草》
于是,我在自己的墓廊里等待着。/ 我倾听着大海 / 来召唤我。/ 我知道,外面的某个地方,那匹马 / 正负鞍伫立,吃着草,/ 等待着我。——《一个关于葬礼的梦》
赖特把握住了生死转换的契机,就是生灵。生灵有着生的力量,哪怕是死亡也不能颠覆,因为这种生的力量得以通过触碰在灵与灵之间传递,这是风的触碰,是梦的链接,是我们读到你的诗文,而你的诗文又唤醒了世界。
02. 学会对话万物
诗集里选用了一些出自《在河上》的散文片断,赖特开始挥洒他的诗歌才华,写成小巧流畅明晰的散文段落。在《变化的天赋》里,他盛赞变色龙的生命艺术,因为
试图用人类惯常的方式捕获或囚禁它们,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们生活在永恒的臣服中;他们乐于变成任何凝视或控制他们的事物。他们能变成午后只存续三十秒的、最微弱的苔痕那样精确的绿色;或是被冲上岸丢弃在孩子们脚下乱风里的干海藻那样掺杂一丝灰的银色。……他的尾巴变成了阳光里的一个斑点,他肩胛骨间微妙的褶皱,一片椴树叶的褶层,他的舌头比我杂乱的鼻毛更纤细和纯净,他的手掌比我的手掌更加伸展。太晚了,他已无法再变回自己。
他盯着《阿西西的蜗牛》,蜗牛壳横陈的地方向地方投下了影子,我的影子也小心翼翼地跟随。
“我仍好奇于这渺小的蜗牛是如何生存下来,……或许它被高举进了阳光,在堡垒之间被鸣禽吞食。但是这一次,一个漫长的夏日午后将近终结。我的影子和这个蜗牛壳的影子,合而为一,化而为一。”
《一只寄居蟹的壳》同样引起他的注意。
今天,你突然离去了。
我坐在这汹涌的地狱里,
这死亡之城里,孤身一人,
举着一枚小小的空壳。
我凝视着他微小的脸庞。
它显得如此庞大而我难以承受。
这两个街区外的大海让位于河流。
这两者,都无处不在。
我伸出手,扔掉了光。
在黑暗中抚摸他脆弱的伤痕,
多么遥远,多么微妙,
群星的荒野里的群星。
他还写诗给因采梨子果蜜而坠落的金色大黄蜂,
或许,我应该把他留在那里
让它淹没在自己的喜悦里。
最美好的日子总是
最先消逝,这可爱地歌唱着的
生长在这如此肖似我故乡的
小镇里的音乐家。
我让那只蜜蜂
飞向了曼图亚边缘的煤气厂里。
在《夜晚的乌龟》里,他第一次真正地旁观一只乌龟享受暮色里的雨,
我脑海里关于糟糕暮年的所有想象都消散了,颏下耷拉的肌肉,充满仇恨的野蛮鼻孔,谋杀犯样的眼睛。他让我的脑海里充满了甘甜的山雨,他的活力,他独自清洗自己时的谦逊,他虔敬的面容。
这是真正诗人的世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鸟兽虫禽,万般可爱。在他眼里,“纤细又严谨,阳光的金发 / 披在她肩上,她在那里泰然自若,即便有废墟在她的身侧坍塌”, 这少女般美丽又圣女般高贵的,是织网的蜘蛛。“我凝视着,靠近她,直到她 / 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刻离开。” 赖特对待一只游丝上的蜘蛛,如获珍宝,如待初恋。他写《蝴蝶鱼》“缓慢,慵懒。他已明白自己充满活力足以把我单独丢在这里,他俯视着,守护着他的空山”,从容如一匹低头默然吃草的种马,整片草原天地皆有他守护。
赖特的笔下,有一个动物园,园里却藏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脸。
03. 学会和家乡和解
1927年,詹姆斯·赖特出生于美国俄亥俄州马丁斯费里市,这是俄亥俄西岸的工业城市,也是俄亥俄最古老的定居点。父亲是玻璃厂的模切工,母亲来自西弗吉尼亚州一个贫穷的农业大家庭。8岁时,俄亥俄河爆发了家乡有史以来最具灾难性的大洪水。
我唯一能写作的语言
是我的俄亥俄语。
那里,大多数都是穷人。
我曾以为再也无法忍受它
再也不愿回家了
……
你是大地的身体。
我将死在你的翅膀上。
于我,你就是一切
重要的事物,山雀。
你在我体内强劲地活着。
山雀在雪中歌唱。
我将死在你的翅膀上,
我如此爱你。
——《致创作的造物》
我从俄亥俄出发。
依然会梦到家。
——《西行途中》
……于是我回了家。
今夜,俄亥俄,我曾
追逐和诅咒自身孤独的地方,
向我展示我的父亲,打碎过石头
和巨大机器搏斗并掌控之的父亲,
如今他休息了,可爱的脸庞在阴影里。
——《火旁的两种姿态》
领救济的队伍里有他的父亲,老人穿着破旧蓝功夫满身机器油污,矿渣堆起了家乡的大地,大萧条时期里,人们清点着瓶盖。“有人在这座城市日复一日辛勤劳作 / 向我兜售我的死亡……”“被小心地藏匿起来/ 谦逊、金黄犹如最后一粒玉米,/ 被储藏起来,和小麦的秘密及无名穷人的/ 神秘生活一起。——《明尼阿波利斯之诗》”
我想赖特写不倦这个巨大的机器之城,它大到可以容纳那么多苦难和贫穷,却又小得让人没有容身之所。父亲辛劳工作五十年,被困在曾敲碎工人膝盖的钢梁间,他也许憎恶发抖,也许憎恶发抖的是我。俄亥俄的河,是坟墓,是时间,是我们不知道的地狱,但这坟墓开着花,这时间流逝地很公平,这地狱,却又美的要命。赖特回避不了也不愿回避的家乡主题,有愤怒,有向往,他是游子,也是归人。
1978年,赖特在第二次获得古根海姆奖学金后,开始九个月的欧洲旅行。1980年1月,进入曼哈顿的西奈山医院接受治疗,完成最后一部诗集的手稿,在病床上决定了诗集名称:《旅途》(This Journey)
人们称赖特为“炼金术士”,他从炼金炉里走来,渴望人性的正义、干净的语言、对生命的尊崇和对自然的亲密。他明知这个世界残酷得要命,他眼看着家乡他所热爱的美好自然正在被毁弃,他明明懂得生活像接受手术一样痛苦,时代的悲情会擦伤他的身体。
他知道他在挣扎前进,月亮正在他身后阔步而行,挥动着死神的镰刀。
但怎么办,他早已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危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