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大多数人类都是有回忆癖的,文人更每一个都是重症患者。回忆自己年少经历的细节,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与事,谁讲起没趣味?李诞段子里说,什么是燃?80后看灌篮高手是燃,内蒙人骑马放羊是燃,燃不燃没有高低之分,你青春年少时正好经历了什么,在你回忆来什么就是燃。
所以50后燃情回忆大上海历史变迁无可厚非,但既为文学作品,应该有比单纯向知心者叨逼叨自己过往细节更高的追求。让人即使没有相似经历,没有共鸣,也可以单纯从你的叙述中get到被叙述对象本身的个性和存在感。大观园里出外进的描述也够详细、繁复、具化,却能让从来没见过亭台楼阁的下里巴人也能意会出一个美好的世界。而《繁花》的描述,前面香山路东边复兴公园,南昌路经瑞金路到思南路转弯,这里有过什么那里原是什么,不厌其烦地罗列着一个个名称,写不够加上画,以还原时代为名深陷个人回忆瘾中,感受得到美感和剧情意义吧。偏偏作者和读者都会默认这些都是“腔调”,因为一切有它字面之外的语境——“上海就是淮海路、复兴路”,上海是全国精华,上只角是上海精华,所以每一件上只角的描述对象都自带岁月和身份的霞光。这种对既有语境的依赖和自恋,本质和郭敬明放下我万宝龙的钢笔拿起我爱玛仕的杯子文体没有区别,罗列名词以秀表面,无趣无能。
其实上海式的精致高雅,最不适合上海人自己来描述,外人欣赏起来也许更纯粹客观。谁不知道皮鞋比草履高级,点心比窝头好吃,但上海人对高级事物的追求,快感三分来自享受本身,七分建立在标榜上。穿旗袍喝咖啡是好的,有乡毋宁在吃糠咽菜对比才更有意义。这种心理来自上海女人不稀奇,花甲老男人在文字里也摆脱不了这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情趣,描不出精致的实质。
人物刻画,开头腔调摆得吊足胃口,众生百态,洋洋洒洒抬笔就一车。看到最后,不嫌剧情不精彩,嫌这些人,面目模糊从始至终,个性没有随着经历延展,流动。沪生是文革初期得意者,后来逆转倒了霉,风水轮流转剧情够陡,除了阿宝嘲过一句论阶级受的苦没够还谈阶级之外,起伏动荡没有在对他的刻画中丝毫体现,人物性格也和阿宝大半重合。从小荡马路的一辈子轻浮虚荣,上只角太太定格在被两万户茅坑恶心倒的姿态中,潦倒后的公子哥,年轻时玩尽享尽见多识广的经历全无遗馈,只剩下吃相难看+literally吃相难看。生活都在继续,现实中即使最普通的凡人也都有超于自己想像的韧性,而《繁花》中人物全部在各自的“华彩”情节后不堪一击,脸谱化地出现,脸谱化地消失,浓缩成说书人嘴里的一个个“结局”。
女人写得尤其不堪。书里说,上海女人只有上海男人才懂。看得出云淡风清下都精心选衣打扮过就叫懂?能让一个连被抢客户都做到表面笑眯眯的好强女当众失态出丑,让一个光鲜亮丽到过极致的女人向前暧昧对象袒露落魄,这何止不懂上海女人?上海二字也可以去掉。繁花世界里的女人,不是无时不刻发情的寂寞人妻,就是网络小说水平光怪陆离的江湖儿女,张爱玲笔下那些天生世故的弯弯绕绕,王安忆那些矫情做作的矜贵自持,不管世人好赖评说,复杂性金先生连个边也没摸到,所有的女人都是直接主动透明的,情节和命运功用性的,用来表达他当局一厢情愿想要表达的主题。
与欲火焚身的全体女人们相对,男人于是清一色地禁欲系,不管三教九流文武老少都被桃花太多所扰。用一百多个“不响”装扮高深莫测的风格,以刻意不描述心理活动为狡辩制高点,掩盖人物形象立不起来的缺陷。各种特例生活不是没有,但你满篇都是一个style,真的失色。
其实按作者的阅历,不应该角色塑造如此潦草,所以更觉得是因为本书类回忆录,几乎所有人物都有原型,作者激情澎湃地回忆临摹,在他脑中人物也许是立体鲜活的,而缺乏脑补的我们只看到文字刻画出的苍白扁平,没有一个耐人琢磨的“人性”。
说到底,通过本书人物你还到不了讨论到喜不喜欢上海人的层面,因为作者根本就没有描绘出上海人本身的活色生香,个性和多样,从文艺少女到嶙峋老太,无时不刻怀恋着偏执的旧梦,稍有不顺就一生颓丧的style千篇一律,既不精彩更无深刻。知道你想通过这些松散的人物关系写一个城市人生百态,但这种一个带出一个人各有性格各有心思的描绘功力,差乡头的刘震云太多。
挑了这么些刺,其实读的时候反感情绪倒并没太有。归功于广被大夸特夸的文笔,厚积薄发全覆盖型强大,用有筛选性的沪语文体写成了长篇方言诗,惊人的掌控性和韵律感。
看评论有人说羞与《穆斯林的葬礼》之流共茅奖。我看的时候最经常联想到的就是穆葬,同样的一章过去,一章后来穿插结构,同一个革命背景,太阳底下无新事的轧姘头。《穆》写玉、写民族,据说欺负我们当时不上网,大段大段摘抄了百科全书?这其实是文学家的自我修养,《繁花》不例外,写到各行各业都得秀点专业的、琐碎的,夹上诗,唱段词,掉书袋的日常。打动我的是那些细笔,沪生带小毛初见姝华献书,“窗子有风,吹开一页,姝华只扫一眼”,这种白描的笔力,几乎看落泪,就是对立于上面批判的,不需要任何语境就能心有戚戚,才是普世杰作的道行。
叙述上用了小说家们最爱的没事换换视角,各种角色转述,但没有像大多数那样假装模拟当前POV的语气,不用,全篇谁回忆谁独白,谁就变成了金宇澄本尊,高密度的俗语、比喻、自创成语融进日常口语中,游刃有余,炫技满分,其实现实上海人哪个能说得这么稠密,都是高度文学化过的,做作不失通俗。适合拍电影。
用这么美学大成的文笔写自己怀恋的时代与地方,经历听闻的人与事,对作者来说人生无憾吧。堆砌用在那些往来重复的耍酒疯、卖惨、《故事会》上,读者我觉得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