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通常是作者本人对其一生的系统综述,将个人命运以编年体的方式罗列出来,或繁复或简省,或真诚或文饰,既是自我审视,也供他人检阅。埃内斯托·萨瓦托的《终了之前》却没有落入窠臼,他并未将自身作为回忆录的绝对核心,而是关注或宏大或渺小的危机与困境,在“人之将死”的垂暮之年,坦诚而深切地表达出了“其言也善”的奥义,就像作者所说的,我没对这本书进行过预先计划,这些文字都是从我的灵魂而非头脑中走出来的,是我在终了之前的日子里体验到的忧虑和悲伤在讲述它们。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终了之前》的独特性。回忆录写是给自己的,但萨瓦托的回忆录却主要是写给年轻人的。他说,我继续写这份证词、后记,或精神遗嘱,或者随便人们怎么称呼这些。我为那些迷失方向的青年男女而写。他们有时会羞涩地走到我身边,还有些时候则会像海难遇难者一样在大海上寻觅可供搭扶的木板。那也正是我自认能给予他们的东西:一些不够牢靠的残缺木头。但这些宝贵的文字绝非“不够牢靠的残缺木头”,而是蕴有丰富资源的矿藏,可以为年轻人提供照明和动力。
萨瓦托的这部回忆录可以分为两个维度:其一为向内的维度(本书第一部分),是写给自己以及“那些像我一样接近死亡的人”。他对自己的一生做了精炼的概括,并提取出那些最为熠熠生辉的“成就”。其中浓墨重彩的部分就是作者弃理从文,放弃物理学家这一身份及其附带的安稳可期的职业生涯,听从了内心的声音,毅然走向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命运总能让我们成为我们应当成为的那种人”,这部分充满坦然的剖白和真挚的内省,让我们看到了这位老人在暮色将尽、回望一生时的释然与无悔。其二为向外的维度(本书第二、三部分),作者由自身及他人,由小我及大我,聚焦于“人的境况”,表达了对普罗大众的关怀和赤诚,有对不公的批判、战争的谴责和贪腐的鞭斥,还有对生态环境的关切和动物权利的眷注。
在这两个维度中,后者更是体现了萨瓦托作为一个真正的作家的担当和悲悯。作家不应无视现实状况的贫瘠和底层人民的苦难,更不应成为为当权者唱赞歌的工具,做权力的提线木偶,而应把文字化为刀剑,秉持耿直无畏的批判精神,指向社会的阴暗面,做播撒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萨瓦托在回忆录中对“作家”的诠释,是我读过的最为恰如其分、鞭辟入里的解读,这段话将这一人类社会分工之一的职业提升至志业和天职的地位——我属于加缪口中的那一类作家:“他们不愿跟在创造历史的人身边,而只愿为那些遭受历史折磨的人服务。”作家应当是他们所处时代的公正见证者,应当具有说出真相的勇气,敢于起身和任何被个人利益蒙蔽、无视人类神圣性的官僚主义做斗争。作家应当时刻做好准备,迎接“见证者”一词的词源学释义赋予他们的身份:“殉道者”。对作家来说,前方的道路满是荆棘:为忍饥挨饿、无依无靠的人伸张正义时,有权势者会认定他们是共产主义者;在要求自由、尊重人格时,其他人又会给他们贴上反动分子的标签。在这种巨大的二重性中,作家将活得撕心裂肺、伤痕累累,但他们必须靠尖牙利齿支撑下去。如若不然,未来的史书势必将控诉他们背叛了人类最宝贵的精神。
没有倚老卖老的陈腐语调,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然说教,作者以平等、诚挚的姿态给年轻人带来了谆谆的告诫,在体认他们的焦虑和绝望的同时,也鼓励他们挺身而出,参与“终了之前”的挽救行动。“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深渊的继承者们,在一片没有为你们提供藏身地的土地上漫游、流亡。在这个存在主义和形而上学已遭排斥的世界里,你们像没有天空也没有住所的孤儿一样在受苦。我明白你的苦恼,也明白你的茫然,因为你生活在这样一个虽然高墙已倒塌,可新的地平线仍然遥不可及的世界里。”然而,“人类最崇高的地方就在于那种在废墟中起新楼的精神,人们不知疲惫地支撑着它,使它不断在撕裂和美丽之间摇摆。”
所以,满腔热忱的年轻人,未来社会的主人公,让我们加入这场具有决定意义的战斗吧,并在追逐胜利的过程中,夺回我们已失去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