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史写作要素的回顾
个人阅读史的写作有两个关键要素，全面地掌握对象阅读过的书籍，并在此基础上解读、想象、建构其阅读的动因、影响。因此个人阅读史的写作对想象力和运用学术证据两方面有着均衡的要求。本书正是在这两方面产生的佳作，从书架上一众关于文森特·凡·高的研究中脱颖而出。
作者观察到了凡·高那惊人却为艺术声名掩盖的阅读习惯，这一问题意识的建立使得全书的写作有现实的证据可以按检。他紧紧地抓住了一条线索，即作为画家的凡·高和作为普通人的凡·高，怎样在画作中寻找和印证天赋，将生命的激情力量倾注其中，同时又勉力挣扎趋向普通人生轨道，带着这些问题他向书籍解取内在支持。从普遍的意义而言，阅读的前提是我们有所思考和期待，阅读的结果呈现出千分之一个哈姆雷特们那独一份的理解和接受，阅读影响至创作可以是以所读为效法对象，更可能是日积月累、潜移默化。我们读过的书籍们日渐无声地建立起自己的群体，它们是我们认识和取法世界的一大指导。阅读怎样影响到凡·高逐渐确认自己的艺术家使命与身份，书籍作为绘画之外的第二知识和心灵资源，在不同时期双向互动地生发了画家凡·高。似乎必须通过这个角度，我们对凡·高的印象拼图才能更完整，本书的价值即在于此。
微观历史主线的重要性
书—思想—生活—画作—书，本书的写作以阅读（书为主要对象）为中心和循环中的一环，对书籍和绘画的解读细致入微，建立在艺术反映作家内心、观画可以知人的常识之上，但作者并不绝对执著于此，对研究对象的同理和体贴赋予解读的灵活性。
写作中的线索明示了作者本人对问题的思考是否已经明确、胸有成竹，大线索之下的小关节几乎是想象力充分展现，它决定了读者能否更容易看到那些具有关键意义的转折并愿意读下去，考验彼此的洞悉力。类似对凡·高《身负重担的人们》的解读，“这件作品是我们所能找到的唯一证据，印证了凡·高从传教士到画家的转变”，作者敏锐地抓住了画作整体明显的象征性，并以凡·高自注的《加拉太书》经文作为第二证据。现实背景依据是，凡·高在这一年写给弟弟提奥的书信，“充满了动人的诗意和人道的关怀”，此部分写作启发我们：类比、形象在任何艺术（包括文学创作）中都是早期和基础的手段，创作者为技术所驾驭，多呈现出一一对应的单向性和符号性。正是由这一基本的艺术鉴赏规律出发，作者对画作充满想象力的解读是可信的。
阅读对象范围的扩充是另一有心处，作者用了“精神画廊”一词，事实是凡·高在书信中也向朋友提及观画的思考和感受，画作之于凡·高几乎是全部精神倾注的管道，他对世界的反映、对阅读的理解和反思在评价和思考画作时得以集中展现。“我在《图画报》上看到佩特森画的一幅人像，是为雨果的《九三年》所绘的插图，名字叫《多洛罗萨》。我一下子就被它吸引住了，因为画中的女人很像我当时看到她的模样。”凡·高用许多赞美的语言表达对画作的理解，然而这样直接的描述对读者来说未免稍显单薄，我们止不住地发问：凡·高的鉴赏力和艺术观由此可知，那么这些阅读对凡·高更深远的影响是什么？作者进一步暗示我们：凡·高同时期稍后即创作了一系列类似表现女性主题的画作比如《悲伤》，但与凡·高所说的“平静而又荣光焕发”的女性形象表面有所区别的是，凡·高在理解之后主动引入了那些不幸、贫穷、甚至为社会道德所不接受的女性形象，因此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正是在阅读并深受触动之后，凡·高为现实所激发而表达了自己的悲悯与平等之爱。如他自己在同时期信中所说：“书籍、现实和艺术，对我来说就是同一种东西。”
历史线索的人物内在特性的合一
欲展现艺术家或其他研究对象一生的转折，遵循自然人和社会人的成长路径即历史的线索是通常的做法，但在历史写作中作家所面临的一个难点在于：如何打破时间线可能带来的平铺直叙、扁平的叙述观感？在自我观察基础上有所新发现，法门似乎仍在上述对真正问题的系统、多角度、层层剥开式的思考。
作者用对绘画艺术的阐释辅助解释了凡·高生命转折中的细微动力。关于他为何成为一个游离在教会场所之外，并经由狂热而怀疑终又寻找的宗教信仰者，从凡·高所喜爱和效仿的作家与画家身上可以找到答案。自然主义的代表作家左拉、画家弥勒，“他们都不会对周遭日常生活中的残酷现实或源自其中的题材加以粉饰或理想化。原原本本的现实就是他们作品的核心。”《圣经》信仰中的信、望、爱在凡·高的世界里可以转化真切的平等、使命感，执著的狂热不亚于宗教信徒，但宗教中的教条和道德的自义与他自我期许始终格格不入。某种程度而言，凡·高正是在早期与教会和家庭纠葛而又格格不入、理想失落之后逐渐得着了对艺术纯真的信仰，由一位失落的“语言播种者”转而奉行对于绘画的“神圣使命”，这一使命使他不遗余力地倾注了对创作实践、理论学习的巨大热情，在正向的激励中接近绘画艺术的天赋群体并不失谦卑。书信、绘画、书籍三条线索相互呼应，凡·高个性的不易为人理解之处和艺术生命清晰的内在转折一一得以呈现。
文艺普遍规律的揭示
凡·高的人生与其艺术难免让旁观者唏嘘不已，与中国文人所说的不平则鸣、文章憎命达似有共鸣。那么，放之世界来看，是否存在某种个性或行为直接与生活的沉重和不幸关联？排除这些矛盾的特性、取得做人与艺术上的恰到好处，是中西读者最想替凡·高们一类天才追问的。本书作者没有义务给出一个答案，但其在分析中给了我们新的思考方向：为了追求真正所爱，我们如何看待正在发生的一切并追随自然的规则去行动？由此，这后来人看待前人先入为主、功利的视角才真正转移到天才自身去。
凡·高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也与他丰富的阅读，并将文学的鉴赏经验迁移至绘画的构思不无关系。他引用自己喜爱的作家福楼拜的话说，“‘天赋就是持久的耐心’，而独创性源自意志力和专注的观察”。他频繁阅读其作品的莫泊桑也说过类似的话，“对于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我们必须足够长久、足够细致地观察，要发现他人从未看到并描绘的方面。最小的事物中也包含着未知的东西。我们要发现它。”凡·高在画作上不断提炼自己的天赋并产生了正向循环，他由阅读而思考文艺创作本质，品格得以稳定与磨练，如作者所说，他“经常数个小时地沉浸在凝视最简单的事物中，或是反复阅读他喜欢的作家的文字，不断地追问自己作为艺术家的立场。他从这种内在的对话中汲取了力量，即使在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如此。”那观察和凝视的一刻，是艺术家的天堂，也是读者在此问题上能得到的最深慰藉。
写作中的沧海遗珠
作者十分留意凡·高对画作的自我评价，这些内容散见于书信、画作中题签，尤其是后者。书中至少两次提及凡·高某一时期签名的一个习惯是“秘密的”“隐藏”的，即将名字写在画面中偏僻、阴暗的部分，而非常见的醒目处，以至于其名作《吃土豆的人》上的签名七十多年都无人注意。这个习惯在绘画史上似并不常见，凡·高对此尚未见有说明。就这些作品的整体氛围和环境、创作时期，阅读与思考状态来看，我们推测这个行为透漏出彼时他保守谨慎的一面，这与他成长时期接受的宗教、道德的、乡村古朴的教育不无关系。尽管离家谋生，但源自教养刻骨铭心的习惯让他在画作中也打上了谦卑的烙印。他不让自己的名字比画作中的主人公——那些真实的农民与城市贫民更显眼；他也无疑汲取了同时代类似系列作家与作品的内容与创意，但他不让自己那独有的灵感比效仿对象更耀眼。他克服了外在环境的贫乏与艰辛，竭尽所能地求知，但那下意识隐藏签名的举动无疑又暗示着他内心深处对旧时道德之美的不放弃。
艺术家事业上的雄心与作为附加品的声名利益，是一对难缠的矛盾，凡·高对于两者共同的敏感意味着他将有更多的挣扎，这一挣扎在他初出茅庐时的经验里时颇难处理的。因此彼时他自许以痛苦为艺术的养分，那如何在安然地接受自我生活的平静与富足同时，而不丧失艺术上持续的进取心呢？在《吃土豆的人》这幅颜色低沉、画面充满农舍气息和生活粗糙纹理的作品之后不久，凡·高悄无声息地到了现代大都市巴黎，尽管陆离变幻的巴黎给他的个性以松绑，但相调的不适促使他再次确信了自己的艺术信条，“剩下的只有真实”，他所创作的对象带上了巴黎生活的细节，但那荷兰式的基础用色和强烈的自我省察一以贯之。
艺术对人性的观察是把双刃剑，凡·高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看到作品背后的人性，而前述的内在悖论，会否因为生活环境的改变发生转折呢？作者敏锐地发现了前一细节，但限于篇幅和内容的庞杂琐碎，并未在相关处试图将之与凡·高内心世界结合起来做一解说，只在后来章节中加以交代。这样做固然是为了保证作品本身时时刻刻有充分的证据、不陷入臆测，但对读者而言已经被提示到了，便不得不去做大胆的联想和推测。
在本书的《致谢》部分我们得以回顾并见证作者的写作之路，对于经典和天才的研究永远不会缺席，却永远有那么多未解之谜，每个人的生命中大概都有一份这样热情而持久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