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长大的女人,相比于被社交礼仪和所谓的绅士风度伪装的当代,在我那个年代,男尊女卑的父权压抑感直白且无处不在。我从小就在家庭和社会中看到过太多的厌女现象。周边大多数的人都会恭喜生下男孩子的父母,而那些生女孩子的父母则失望沮丧;母亲会把仅有的零食递给哥哥吃,妹妹只能眼馋地站在旁边看着,爸爸还会“安慰地”对妹妹说:“哥哥是养我们老的,你将来终归是要嫁给别人家的。”这些点点滴滴的现象看多了,心就麻木了,因而也就习以为常了。
半个世纪过去了,对于临近退休的我来说,这个年龄段的女人鲜少会成为诸如上野千鹤子这样的女性主义学家的读者。但当我读了她的书后,突然发现自己麻木的神经被极为强烈地唤醒了。尤其是她最著名的那本《厌女》,让我清醒地认识到,那些曾经遭遇的种种不公,都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或者我天生就比不过那些男性竞争者,而只因为——我是女人。
1996年秋天,我的女儿出生后,我已经在家被迫休了一年的产假。回到原单位时发现,我早先的岗位已经安排了新人,我被边缘化,成了人人可以使唤的打杂人员。来自职场的压力使我迫不得已离开稳定却低薪、低尊严的岗位,走进了人才市场。我没有亲朋举荐,只能到处投简历,到处应聘,第一次领教了人才市场对女性的残酷。因为我是女性,并且需要照顾尚小的孩子,很多单位怕耽误工作拒绝了我。我只能在一份又一份的实习与合同工中奋力挣扎。
1997年的春天,我再次冲进了北京国展中心大型人才招聘市场。当我拿着简历给一排一排的摊位递过去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现在公司的人事经理。她笑咪咪地跟我说,对不起,我们公司不招女的。这已经不是第一家公司人事经理跟我这么说了,我惨然一笑,抱着试试的心态厚着脸皮说:“我不比男人差,用不用没关系,麻烦给次面试机会。”或许是出于对女人的同情,她真的说服总经理给了我一次面试。面试结束的时候,总经理再次强调,我们公司不招女的。我绝望地看了一眼他,灰溜溜地收拾起摊在桌子上、用来说服这些面试官的资料。那天面试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悲天悯女”的深刻感受。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家公司最后录用了我。我也成为了当年公司招聘到的十个人中唯一一名女性。
这么艰难才找到一份工作,我倍加珍惜。除了努力工作,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成绩,连续被评为先进,我还用业余时间努力学习,考了各种与工作岗位相关的资格证书,成为了公司唯一一个专业资格证书最多的员工。但即使这样,作为女人,职业的玻璃天花板就在那里了。靠着自己的专业技术升到中层的时候,就很难再升了。曾经一直以为是自身能力问题,也曾不断打造和提升自己,但职位竞聘时,男性上司们总会委婉的告诉你,专业和工作能干只是一个方面,男人更能在宏观把控、领导力和工作便捷性方面体现出价值。于是,尽管那些跟我竞聘的男同事,资历能力均不如我,但他们还是得到了提拔,高高压在我的上面,让我服从他们的领导。
我那时就在想,是不是我真的不行?是不是我这辈子就只能在家相夫教子?
直到退休的今年,读完《厌女》,我才恍然明白,这种女性困境从来不是女性的过错。这是作为男人在男人集团里对男性价值的一种确定,同时也是对女性的歧视,是典型的厌女症。这种厌女意识和情绪就像我们身边的空气一样无处不在,而又常常被我们视而不见。
上野千鹤子在《厌女》这本书里,从生活、工作和社会现象各个领域刨析了厌女症现象。如恐同、援交、恋童、家暴、剩女、皇室、家庭、企业、学校等等现象下的厌女症成因。其中有男性对女性的蔑视,也有来自女人的自我厌恶。
到了我女儿这一代,因为有上野千鹤子这样的学者对女性的唤醒,有幸能够看到她们对女性所遭受的社会不公表现出来的抗争。即使这样,依然能够看到她们在承受着性别的不平等,甚至在某些领域,比我们那个年代还要更严重。比如说,职场中的性骚扰。
“性骚扰”也是上野千鹤子在2023年再版的《厌女》中新加入的一章内容。这章对职场女性来说帮助很大。上野认为,性骚扰的存在很隐秘,是一种很难言说的女性困境。当年轻的女性意识到在职场中遭遇性骚扰时,年长的女性会跟她们说,别“大惊小怪,好难看”或者劝诫说“这点小事,不动声色地躲开,才算成熟女人。”,作为加害者的男人则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面对这样的环境,身处职场中的女性如何判断自己遭遇了性骚扰?千鹤子给出了答案:那些“滥用由职务地位获得的权力”,通过“违背受害者意愿的、与性有关的言行”,使受害者“继续工作变得显著困难”的行为就鉴定为职场性骚扰。在千鹤子看来,“性骚扰,将弥漫在这个社会里的厌女症一次又一次地显现出来。”
因此,女性急需觉醒。每一代女性的觉醒都是为下一代女性在谋福利。而女性的觉醒是一条漫长之路,就像一场修行,需要几代女性不断努力才能修成正果。
然而作为主角的女人在修行的路上其实并不容易。千鹤子在本书中加入“别扭女子的厌女症”一章就写出了这种心态:认定自己不美,不配成为男人的性交对象而自卑别扭;成了男人的欲望对象,被男人估价与侮辱也觉得别扭;通过被男人渴望得到自我确认,觉得自己浅薄愚蠢还是别扭;一面认定自己没有被男人爱的价值,一面又认可自己的性欲仍然别扭;女人想在男人社会里寻求一个位置就不能不否定作为女性的自己,也是别扭。就像“在自己心里养了一个男人”,女人因处处被男人牵动着神经而厌恶自己。因此,修行必须“摆脱来自男人欲望视线的洗脑”,才能“摆脱厌女症的洗脑”,让女性的面目清新爽快,做回女性自我。
千鹤子的《厌女》从现实生活的各个角落里唤醒着女性,读这本书是女性修行的第一步。有了这个共情基础,我们还要在周边人做出厌女行为时,大胆地指出来“你做错了”;同时女性本身也要不断反思自己,是不是长期身在父权制社会中沾染了男人强加的逆来顺受,是不是无法反抗父权制社会带给自己与生俱来的不平等,或者因此而产生出对自己不自觉、习惯性的厌恶;除此外,在社会和职场中,也要常常警醒自己是否受到了伤害和性骚扰。如果遇到,要毫不犹豫地选择举报,不断地维护自己的权力,勇敢地往前走。
如果我能够重新回到1996年走进人才市场的第一天,我或许会更加勇敢地声张自己的权利。因为,当我勇敢地站出来的同时,我也为其他女性同胞、我的女儿和后辈们,创造一个更好的就业环境与生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