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二月,看《隐入尘烟》点映,偶然留意到马宏杰的书:《西部招妻》和《最后的耍猴人》。因是七八年前旧书,找了一段时日。再到读完,已至夏天。电影正映,全网热议,一时现象。
提电影,只是打个头,它和书,没有实际关联。但一部电影,点开大众对底层农民和边缘群体的留意——我们本可以,也应该多关注了解他们。因震荡激烈,发展太快,无论招妻还是耍猴,它们作为事件、人物和题材,变化、淡出、消失,对一个翻开书的读者,更多意味着陌生与好奇。马宏杰用了田野调查的方法,独立影像作者的贴身生活跟拍,尤其书中扒绿皮火车的南来北往,风餐露宿,异常生动。这套纪实模式,曾贡献过许多深度报道,如今却不大见。
惊奇此番出了新版的《最后的耍猴人》,续补了耍猴人这个行业,何以真成为了“最后”。耍猴变成了养猴,繁殖基地输出活体猴子进实验室,变为一门产业营生。而书中也会颠覆人们刻板印象中,关于动物保护的指摘。正相反,耍猴人是一个与农耕活动大有影响的行当,更有它的历史渊源,定位变化。故而,睥睨看人,只会带来简化,随大流,主观狭隘的判定。而打开一本书,它会带你进入一个人要生计,动物要食物,四季要流转,复杂的大千世界。
2022年,一只猕猴,出现于南京市区,肆意出入校园公园小区,路人好奇,安保束手,网上多有影音流传。我出于好奇,以“南京”+“耍猴人”关键词(即随机选择一个大城市),进行搜索,发现耍猴人这个行业,的确在近些年,步入消逝。自然,里头也有不可测的三年大疫原因,同被执法部门驱逐到无影的路边摊贩个体经济,但无限扩张的城市化,文明意识的提高,导致这个群体退出了江湖。他们失去了没有被监管,还得有大量流动人口出没的地盘。




同时间段看摄影集,留意到耍猴人这个群体,出现频率相当之高。这里一并附上。





隐忍与沉默,是千百年农民老祖宗的美德,这是基于行文方便的措辞。如何让人物开口说话,多方互照,加深读者观众对一个人物的同情,探照出人性、人际与社会的深度。毕竟,如此剧变的世纪中国,仅以沉默,是无法在这片土地上存活的。这也是为何《隐入尘烟》里老四凶贵英的那些话,恰好印证了他们更靠近土地的代价——是被死死压在地上,像无法开口讲话的驴子般。《最后的耍猴人》并非要说猴子如何被训练得像人,或者人的境况至于猴子,“畜生那样”没有保障。书里要说的,是通过处理和看待人与动物的关系,也能加深对具体的,一群乡野农民生活不易、生存之道的认识。他们看起来如此不一样,其实又一样在想办法,讨生活,主动脱贫。
耍猴人发展出了一套生存模式,需与乡委,C管,铁道差佬,物业保安,地头流氓,街头群众打交道,拼命在城乡结合部的缝隙,扒拉出一些场子。他们需要围观群众打赏,热心群众也会举报他们。而光靠纯朴温良,畏避外界规则,这群人会连家门口都迈不出,更别说察观环境,主动进入到灰色地带谋生活。行走江湖,他们也要眼观耳听,趋利避险,以保全财产与猴子,活命为大。这些东西,没有人会教他们,更多靠吃苦头、挨教训,经验是从。

总之,我是想说,正视底层人民,也是正视人的存在,自有人的美德与欲求,也有人的软肋、阴暗与矛盾。耍猴人有“命都不要了”(为了省点路费)的勇敢,也有苟全低头的小心翼翼,再慢慢认识到好人与坏人,杂掺于社会土层。如果只是一味歌颂其良善,一言不发,很容易导致它们被打为动物生灵的面相更多——即动物们是真的只会活在当下。它们无法意识到,自己是生活在流动的时间之中,无从总结,难觅肇因。所以才有说法:鸡走三步就会忘记,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尤其忌讳的,便是有人替他们开口讲话,提供上层建筑最乐见的群体驯化。倒过来,关怀这些人事,要面对具体的人,听他们自己的声音,这个过程会需要时间、信任、各种难。再者,是被越堵越死的那条路,推动立法与改变规则,从大的层面,如提供产业转型,信息革新参考(而非下意识的爽快掏出钱款),才是有帮到比我们弱势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