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看得我情绪起伏最大的一本书。
前半部分更像是深刻华丽的散文，大量优美的比喻和事无巨细对所想所感的描述。痛苦是撕裂的：语言的消失，文艺作品不再流传，过去的生活理念被否定。战争和分裂所带来的不仅是痛苦，更多的还有荒谬。作者陷入解离状态般的失重，无法割舍的亲人和萦绕不去的记忆让她自塑高墙。
比如她将阿姆斯特丹比作首尾相接的小说，她试着解开这个谜团，就像试着解析她的梦。比如她会觉得自己生活在玩具屋，拒绝向外看，因为窗外是“孩子大眼睛里的瞳仁”。教授的身份和传承文字的使命感让她常常感到自己正处于被观察的视角，激愤和悲伤总是悬于临界点，但无处宣泄。
“掩藏你相信的。相信你掩藏的。”她这么说服自己，这段话让我想到《狐狸》随时可能出现的秘密警察。随后本书背叛者也确实出现了。
学生背叛了她，从这里开始故事高潮迭起，接下来的每一章的精彩程度都呈几何式增长。
最喜欢的部分当然是伊戈尔与她的对峙，自我怜悯的痛苦表象被切开，封闭的耳朵被鞭炮声炸醒。
她的血终于如愿以偿地流了出来。
三道血，顺着手腕，以腕时计的形状提醒着她时间的刻度真实存在，它蜿蜒曲折，穿过混沌的“战前”和“后来”的状态，而后她身上的时间开始流淌。
痛苦的实感终于眷顾了她。她终于有了直视残酷真相的机会、终于可以享受失控的羞耻、全方位的失败和灵魂深处的呼喊。
她的眼泪也如愿以偿地流了出来。高墙坍塌，她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坐在那里，“把心都要哭出来”。
与痛苦互相凝视若干年后，她选择与痛苦为伍。
个人的理解里伊戈尔就是女主的一部分，他的台词有“教授，我就加一条脚注。在文学领域，走向世界的总是男人。走出去，回来，流下浪子的眼泪。女人在哪里？”走出去的是女主的前夫，身世沉浮雨打萍的是女主。（更何况很难相信一个男性角色会主动思考文学作品里的第二性问题）
比方说解离彻头彻尾就是女主的症状，比如突然站在街道止步不前，比如总是机械式地走向商贩，比如走进咖啡馆会想象被甩了一个耳光等等，但在故事的交代里她把这个词安给了伊戈尔。
她的丈夫走了，她需要肉与灵的伴侣，而和伊戈尔的数次交流都带给她灵魂深处的震荡。
她需要一个人来指出她的教授位置的失重和悬浮，她曾回忆过被介绍身份是“保姆”，而后伊戈尔说她过高评价自己、潜意识里轻视其他同胞…而她荷兰语甚至不如学生，于是她后来学习了荷兰语。也重新成为了保姆，她善于对待孩子。
她渴望痛、恋痛，于是她让自己痛、让自己清醒，拯救者就是她自己。
我更倾向于是这样的故事。
最后摘抄一下最最最喜欢的段落：
当天空低得能碰上脑袋时，当气压计降到了底，空气潮湿到我们要用鳃呼吸时，我们的身体就会变得沉重，落到最底层，那里不分区，我们用四肢爬行，像孵出来的小鱼一样生活。只有在那里，在石头河床上，我们的鳞才会蹭到别人的鳞，我们的鳍才会碰到别人的鳍，我们的鳃才会压到别人的鳃。
回到我们出走的土地意味着死亡，留在我们来到的土地意味着失败。于是，离开的情景在我们的梦里无尽地重复，离开的那一刻是我们唯一的胜利时刻。
出发的那一刻是我们唯一真正被赋予自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