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贝公非好隼也,好夫似隼而非隼者也。
各位读者朋友,读了J.A贝克先生的作品,在书本之外,您有在野外亲自观察鸟类包括各种猛禽类的经历吗?您想要亲自观察到J.A贝克先生笔下的游隼,这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吗?
不,这一点也不难,您要知道,这种鸟类并不“珍稀”,更不到贝克先生书中所言“现在剩不下几只,将来只会更少”的地步。游隼君既不是什么神话传说中的灵异生物,也不像某些珍禽异兽一样,仅在动物园或者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中才可觅得其踪。它只是与人类生活的城市与乡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一种普普通通的鸟而已,像我们身边的麻雀一样属于无危物种。作为高贵的鹰猎文化传承者所推崇的宠物,游隼的分布范围遍及全球,论这一点即使是麻雀也自愧不如。想要看到活生生的游隼,有时候,只要你肯睁开眼睛,走出家门——请见新年在北京市中心某公园内发生的故事(下文中的所有图片及其中文字均来自网络)。

关于贝克的作品(旧版),各位看官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书中的一处细节:作者对于游隼和部分他有好感的鸟如雀鹰、燕鸥、旋木雀,乃至并非鸟类,然而使他倍感怜爱的巢鼠,他在书中都是以对人类的第三人称“他/她”相称的,而对于另外一些被他鄙视的物种如鸥、林鸽、松鸦,他则毫不留情地给了它们适用于动物的第三人称“它”。这貌似不是译者无心的疏忽,而是对原著的精确转述吧。对于鸟类和自然界,作者的视角及价值观也由此可见一斑了。
对于主角游隼,贝克先生的赞誉不吝笔墨。但是,对在其食谱中比重最高、出现频率最多、也是最重要的猎物斑尾林鸽,贝克先生却似乎拒绝对它们的生活习俗进行最初级的了解;从他为主角辩护的“所有鸟类在它们生命的某些阶段都会以活生生的血肉为食”一句,便可知晓。结合先生的上下文与科学事实,他的原意似乎是想告诉诸位一个知识点:很多食素为主的鸟类,比如麻雀,在育雏期间也会大量捕捉昆虫喂养幼鸟。因此,“世界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大家都在一边干坏事一边心安理得地活着,又都被更强的坏家伙吃掉而死去”。受害者不值得同情,作为鸟界统治者的游隼也不过是做了它们该做的事。然而,斑尾林鸽是用什么来喂养幼鸟,贝克先生又是否曾经亲自观察到它们必然会”以活生生的血肉为食,并且靠着杀害,维系它们的歌声“呢?在书本之外,对鸟类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了解一下。

正如J.A贝克先生本人的观点——“最难看见的,往往是那些最真实的事,在他眼中,鸟类书籍中漂亮精致的图片和详实丰满的文字资料,不及真实生存在野外世界中游隼的万分之一(引自本书新版的广告推荐)。”好吧,对于生活在当代的我们来说,其他作者书写鸟类的内容都属于“文字资料”,贝克先生自己的作品难道就不是资料了吗?!各位文艺青年们,与其捧着书本对一种自己完全没有切实感受的鸟叶公好龙,不如读罢书后拿起望远镜走进自然,亲自去看、去听、去思考,说不定您写出的作品,比贝克的还深入贴切,并且符合当今的世界观呢。比起词藻堆砌的引经据典,发生在我们身边事实真相的说服力更强,在观察自然和野生动物的生活方面更加是如此,您说对吗?
“我会坦诚呈现捕杀的血腥……事实上,同是肉食动物的人类一点儿也不比它们高级。同情被害者总是容易,而‘捕食者’一词是被过分滥用了。所有鸟类在它们生命的某些阶段都会以活生生的血肉为食。想想那些冷眼旁观的欧歌鸫,它们就是草地上轻快跳跃着的食肉动物,是蠕虫的刺客,蜗牛的杀手。我们不应只同情它们的歌声,而忘记维系这歌声的,正是杀害。”在这段引文中,贝克先生故意混淆了部分事实上的概念——第一,各种鸠鸽类,包括在书中对于维系游隼的生存至关重要的猎物斑尾林鸽,都是素食主义者,它们在生命中的任何阶段都无需以血肉维生;第二,像人类一样,欧歌鸫不是肉食动物,而是杂食动物,需要从动植物食谱中摄取均衡的营养成分;第三,在全书的起点,贝克先生有意把欧歌鸫扯进来为游隼垫背,对“捕杀”的概念进行淡化,但书中其后提及欧歌鸫的段落,作者并未像对待游隼一样,使用繁复的花式修辞来美化它们捕食蜗牛的行为,可见两者的“捕杀”,在给作为人类的他带来的感官愉悦程度方面,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
贝克先生虽以“对整个人类世界充满厌弃疏离”自居,并多次强调了“捕食者至上”的排他性,却仍在行文里编织出数不清的与人类世界和人类文明有关的纷繁意象(圣杯、神殿、印第安猎人、小猎犬、硝烟、枪林弹雨、水手、飞镖、铁锚、弓弩、匕首、标枪、刺刀、子弹、风筝、船锚、华丽的建筑、拱形的祭坛、扇形穹顶,不胜枚举),反复为隼而歌,借隼咏志,刻意用拟“人”的身份把游隼和它的捕食对象区别开来,最终他完成了一本为人类读者而不是隼类读者准备的自然文学作品——不论是谁,如果仅仅出于自身的个人偏好,将一种指定的动物的本能行为(捕食-进食-吃饱休息)脱离了纯科学性的记述而上升到宗教化的高度,而这些本能行为却与被人类文明所公认的道德准则存在明显偏离(贝克全书所述的游隼,除了一次二对一与苍鹭的过招,以及一次击杀“大黑背鸥”【以贝克的观鸟水平,这里究竟所指是哪种鸥,高度存疑,不同的鸥类外表近似但战斗力有天壤之别,记载中大黑背鸥杀死的游隼数量远超游隼杀死它的数量】的战绩勉强可算是势均力敌外,其余貌似无一不是在瞄准相比自身实力悬殊,没有防卫能力的弱者开火,在并非饥饿的状态下,惊吓捕食对象以取乐,特意击杀雀鹰以铲除竞争对手,一天内捕杀的斑尾林鸽其数量甚至超过自身食量所需,却从未见其去怼金雕斗雕鸮),这似乎都是明显有失客观公允的。
在华丽词藻堆砌的外壳之下,《游隼》 的作者身为生活在发达国家、享受着人类科技文明带来的种种便利(例如用来观鸟的望远镜)、并且无需以狩猎为生的现代人,其在书中表达的思想维度看似宽广自由,实则对鸟界投入了来自人类社会的误像,将个人对于自然界的偏见与偏好,融于富有迷惑性的比喻修辞,投射到无限大的地步,把游隼作为鸟中的王侯将相来看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对它们的“爱”似乎也并未超越先民的图腾崇拜层面。试想,此书若是出自一位印第安猎人的手笔,则并不会让读者提出以上的质疑来。
在原始社会生产力有限的时代,人们尚需狩猎采集维生,猎人希望捕获更多的猎物以供养家人,延续族群,将自身的情感投射到自然界中的一些强者身上,祈求自己能够获得如它们的生存本领,逐渐引发了原始的图腾崇拜情结(注意这与个人偏好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此并无不妥之处。然而放眼当代,仍有人在社会中出于自身无法弥补的各种缺憾与缺陷,在与同类的交流中不得所爱,心存不甘,自称对整体人类“丧失了信心”, 进而将情感尽数寄托于某类动物——范围可从猫狗虎狼直到毒蛇蝎子,对其奉若神明,最后沦为了为单一物种打call 的“粉丝”(猛禽不同于猛兽,包括游隼在内的多数猛禽,相对于人类,不仅在智慧方面没有可比性,在纯粹的力量上也是弱者,一个小学生也能轻易赶跑一只游隼,它们对人类自身毫无危险性可言,因此是更加“安全可靠”的崇拜对象)。这种事情看似荒唐,实则在特定的一些网络小群体,例如鸟类爱好者、猛兽爱好者之中,并不算特别罕见。某种意义上,这是从远古时期遗留到文明时代的悲哀。

以个人的观鸟经验而言,书中不少鸟类的状态, 疑似在作者的描述中略显迟钝麻木怪异,或如此书译者后记所说,作者是在以“灰暗和死亡的气息”来书写芸芸众生。引用一位豆友对此书的读后短评,绝大部分的日记(描写)在我看来都是:景色景色景色这个鸟那个鸟很多鸟很多鸟在叫他们很蠢一直在叫游隼来了游隼很酷游隼在飞在洗澡在飞开始俯冲他抓到了猎物他没抓到猎物…… 结合作者身处的时代背景 (从书中的只言片语——斑尾林鸽“肉量足,味道鲜美”,秋沙鸭、鸊鷉则“不适合人类的口味”,不难看出,在贝克的年代,英国人对各种当地的“食用性”鸟类可以随意猎杀,作者自己或也曾食用过某些野生鸟类,尚无今天已被普及的动物保护意识及相关法律) 推测,游隼若会“因为那些龌龊、阴毒的农药 ”而死去,那么,按照食物链能量传递的规律,游隼的猎物必然先于游隼,受到了来自人类播撒的农药的不可逆的影响。
环境中真实存在,然而用眼睛无法捕捉的毒素若是得不到及时排除的话,如贝克先生所言,每个有独立意志的 “猎人” ,最终都必将成为“被追捕的猎物”——公正地说,此书在运用比喻修辞手法方面确实到了登峰造极,无第二人可比的地步;然而字里行间却读不到“人性”的光辉,只有冰冷的“隼性”——这也是此书与所有同类型的描写动物的自然文学最显著的有别之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称它为一本教人“怎样成为隼”的作品,似乎满有道理。然而,无论从何等角度出发,人都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隼,人就是人。当然了,没有什么比做人更值得骄傲。

最后,请诸位注意一点,在并非出于基本生存需要的前提下饲养猛禽类并以它们作为工具捕杀其他动物取乐,在全球都是个存在高度争议的话题,在国内目前属于违法行为,但仍有相当规模的爱好者群体在暗处活动并交流心得。贝克的作品虽然表面书写的是野外观鸟,但将单一物种的本能行为过度神化,赋以作者所原创的“宗教意义”与“犯罪美学”,全书分配给“猎杀”和“弱肉强食”的比重远高于对“自由”意义的阐述(如贝克所言:游隼的一切,都是为了连接起那双瞄准猎物的眼晴和那对袭击猎物的利爪,说白了就是制霸天空,捕杀其他鸟类以果腹,其生命的终极意义体现在“杀戮”和“进食”,而不在“自由高飞”,那么这隼无论是野生的,还是被人驯养用来专职捕猎的,似乎也没啥本质差别)。对于国内国外的隼猎爱好者和拜隼教徒(例如海伦·麦克唐纳),恐怕不免起到助长其士气的作用,从国内的特殊情况出发,对于现实中各种野生猛禽的保护也没有积极意义,可参见某小说家的《藏獒》曾经引发的后续社会效应。


作为出于外界不可抗因素,一生眼界受限,“被地平线囚禁”的作者,贝克先生为了写作《游隼》而付出的大量努力与执着精神,自然是值得我们所有人肯定的。但是,创作过程勤奋与否和对修辞手法的花式运用,从不是评判一部文学作品优劣的决定性标准。当作者真正脱离了地平线的囚禁,拥有鸟瞰众生的视野,他的精神境界也会随之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可参考另一部以鸟为角色的文学作品《海鸥乔纳森·利文斯顿》,其问世时期与《游隼》相隔不久,作者为一位美国飞行员)。然而,放眼今日,对“弱肉强食”的理解总是更加容易,而这一概念也在网络时代被得到了充分的滥用。新年发生在玉渊潭的闹剧(悲剧),便是贝克在《游隼》中的价值观残留至今的缩影。
愿我们部分受到时代局限性而与现实有偏差的科学与人文方面的认知,都可以得到及时的更正与修复,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