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守望者出了一本老塔的访谈录,第一时间拜读,这个固执的小老头傲慢、毒舌,但是真诚,有着坚持、厚重又悲悯的信仰,难得一见还有针锋相对的火药味(<象征主义的敌人>篇章)。不谈八卦,还是谈谈他创作的,且我看过并感知过的电影吧。

“我看重的是电影能够引发观众的共情。艺术形象可以引起观众一致的情感体验,但是过后的想法又各不相同。称职的观众在观看电影时应该像旅人欣赏路过的国度一般,因为艺术形象所产生的的效果是精神以外的交流。”——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不敢自称是老塔的影迷,毕竟只看了《索拉里斯》(豆瓣条目《飞向太空》)和《乡愁》,但又敢说自己是称职的观众,无需先听他对自己电影的解释或者旁人对他电影或深或浅的分析,我所能感知到的,便是他的电影抵达我的灵魂深处,让我拥抱善良,与他饱含的对全人类的爱撞了个满怀。
同样是拍科幻题材,库布里克的科幻上天入地,神之预测,什么都谈,就是不走进人类的感情世界里头,老塔的科幻《索拉里斯》,谈情感,谈回忆,谈在个人命运的桎梏中一路披荆斩棘,克服困难,坚定信仰,实现道德升华。他能让你在抽象的科幻电影中,感知“爱是人类的再生样本”。他把一个让人心驰神往的世界展现给观众,并让我们探寻其中的种种奥秘,他的电影不需要解释,他也极度厌恶过度探讨和挖掘所谓的象征含义,他用思维的流动把关键内容和逻辑上并不相关的事物从内部串联起来,直接影响观众的情感,以情感推动思绪的前进。就像他一直坚定的信仰——如果导演仅仅按照表面或字面上的依据改编电影,比如对剧本亦步亦趋,那么即使用最具说服力、最贴近现实的拍摄手法精雕细琢,观众也不会买账。所以他将本人的经历、个人的情感悉数投射在银幕上,真心诚意地另一个自我人格付诸于角色中。难怪,我居然在一部宏观的宇宙太空科幻电影中,为爱落泪。

老塔曾说《乡愁》成片后,他才完完全全地相信电影是种伟大的艺术形式,再现了灵魂的不可捉摸之处。电影是建立在与现实的连接之上的,每个镜头都是对现实的复刻,它定格时间,捕捉时间,能够清晰地呈现导演的心理状态。电影中有三位主人公:云游的俄罗斯诗人安德烈、他的翻译,以及它们在意大利遇到的一个当地人多米尼克。上帝给了多米尼克可以预见未来的能力,却没有让这个未来到来,他只能试图以自我牺牲唤醒社会良知。思乡心切的俄罗斯诗人安德烈在意大利四处游荡,寻访已故俄罗斯作曲家的生活足迹。他们仿佛注定要相遇,就像他在那面镜子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或是另一个你。他们一个想要救赎,一个在寻找什么,前者最终用汽油和打火机焚烧了自己,另一个信守承诺,亲手接过象征信仰的烛火,送到了彼岸的台阶上,内心也受到了深刻的洗礼。《乡愁》成了一部讲述生存和不可能的作品,是关于人在面对悲惨世界时的无力中苦苦挣扎的故事。
代入老塔自身的经历,他的乡愁是一种完整的、总体的感觉。即使身在祖国,在最亲近的人身边,也有可能感受到乡愁;即使身处幸福国度,拥有和美的家庭,也可能品尝乡愁之苦——因为灵魂被禁锢,不能随心所欲地发展。乡愁是面对这个世界的无力感,是无法向他人传达自己的精神性的痛苦。《乡愁》的主人公就是被这种痛苦压倒了,他说“我们必须摧毁边界”,这样整个世界的精神性才能自由顺畅地发展。他的痛苦源于其个性与现代生活的格格不入,世界之苦难让他不能开心,他肩负世间种种苦难,又希望超脱于世外。我们应该怎样活着?在分裂的世界,我们如何找到达成一致的途径?唯有互相做出牺牲。

我想多米尼克的痛苦也是老塔的痛苦,他眼中的世界建立在人与大自然和他人对抗的危机之上,维系人们彼此的不是爱,不是友谊,也不是精神联系的需要,而是相互利用的本能。人们热衷于从实用的、有利的、有益的角度看待世界,人类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着,只能采用应对事实的实用主义态度。人人活着都有特定的责任,人人都觉得不公平,同时羡慕着别人,而实际上,每个人本该牢牢把握自己生活的意义,在生活中践行。多米尼克就是他另一种人格的投射,毕竟现实中他只能做传递烛火,守护自己一方信仰的安德烈,害怕、犹豫着不敢做出真正的牺牲,便只能投射在电影中,让烈火焚烧“另一个自己”,以此减轻自己的痛苦和“罪恶”。我曾在看完《乡愁》后,脑中一直有种强烈的感受,老塔给自己拍了一部预言影谶!他的灵魂不得栖息,他的肉体永远在流浪,烛火燃烧着到达彼岸,人在牺牲中完成救赎——吾心安处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