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破碎
——《废都》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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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看了三页,就觉得很赞。发了条状态,回复里的评价却不高。我心想,难道是起点太高,每况愈下,虎头蛇尾?遂不敢多加评论。
看到三分之一,依旧好。看过大半,心里已有五星,唯等结尾。接近结尾,作者层层发功,繁复的关系网如莲花凋谢瓣瓣飘落,这么一轮一轮的剥开,便是最后了。虽有小遗憾,但未出乎我意料。
附录的名家评《废都》以及几篇论文,相当精辟,以至于我都没法再多做什么技术上的指摘。文章中大多观点我都是认同的,当然这也可能是专业论文的毛病所在,技术分析并不是什么对不对的问题,也无所谓好与不好。只是《废都》提供这样一个内涵丰富深远的文本,足以让人揣摩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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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阅读时最大的惊讶吧,虽说当时并没有做笔记,现在仍然有许多感触清晰地存留于脑海中。华丽丽神叨叨的开头三页纸过后,我便得了这么一个印象:用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语言写当代之事。废都写的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西安,这语言却是“失传已久”的古典白话,并采用古典小说的零碎叙事和散点叙事。这么一个方法,要说散文什么的体裁,还有仿古的情调。而当代小说只有武侠言情还保留了这一套路。作为现实主义作品,敢这么写,是我未曾见过的。
而读至三分之一,我便对此有了答案。读过大半,这答案越发清晰:这是一部现代版红楼梦。
待到读完,再去看附录评论,更是心心相印,全然预料之中。不少深入分析的文字,又更推进了我对这本书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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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然读完,沉淀了好几天,最初的惊讶也不免消逝。我怀疑我总是对中国当代小说的预期太低,所以猛然阅读时会产生强烈的不适应。现在想起这本《废都》,最大的感触是:成也红楼梦,败也红楼梦。
然而,又正如附录中的评论所言,那么多模仿红楼梦的作品,大多都是仿其表象,贾平凹则是得了其精髓,和张爱玲一样,才能写入世事骨髓里。
我倒觉得,张爱玲与《金瓶梅》的联系要更紧些,毕竟作为女人,那里面的声色犬马,张爱玲已熟视无睹,因此下笔狠辣尖刺。曹雪芹对女人,笔中更多爱怜。贾平凹也是这样的人,笔及女人便软了三分。就像书中作者自我的化身庄之蝶,写女人都“有一副菩萨心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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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怪,我本意是要评《废都》,却觉得怎么也绕不开《金瓶梅》和《红楼梦》。读贾平凹的书,要是一开始像我这样意识到了情缘小说的渊源,那么读遍此书便跟重新读了一遍《红楼梦》似的,《废都》的情节倒渐渐消散不见了。什么庄之蝶、唐婉儿、柳月、景雪荫、牛月清、阿灿、阿兰、汪希眠老婆、慧明……全都变成了贾宝玉、林黛玉、晴雯、薛宝钗、李纨、袭人、尤二姐、尤三姐、史湘云、妙玉……而又在阅读中不断为作者把古典人物化入现代社会的笔力暗暗叫好。
就算其他角色还有所模糊处,特别是阿灿阿兰这对姐妹花出来时,我立马就想起了尤二姐尤三姐。阿灿的线索太戏剧化了,或者说太意象化了,作者一心保护的古典情怀完全挣脱了现实主义的桎梏,在读者面前展露无遗。这一段要是按现实主义的读法,那的确是一派胡扯。所以说《废都》是作者的一厢情愿,这点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作者在后记里写到,这是一本“在生命的苦难中”“惟一能安定我破碎了的灵魂的书”,曹雪芹又何不是如此?
这真是一本一厢情愿的书。
贾平凹被称为当代作家中最具古典情怀的一位,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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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说作者了。贾平凹是个名作家,亦有许多名学者来评点。附录里种种言语见仁见智,我在此也不多撷录了。只留一句日本学者的评价:这是现代中国唯一一部写人心的小说。
这句评价相当精妙,我想这应是新文化运动以来第一步写人心的小说。
真是好笑,又如恍然大悟。
千百年来,中国人的心一直没怎么变,所以西方戏剧表达不出来,西方戏剧浓缩成的小说也表达不出来,西方的现代派和后现代更表达不出来。
中国人和工业社会好像有着天然的隔阂,若这隔阂真的消散了,便真有了现代派,有了后现代,有了代表这一切种种的音乐、戏剧、小说、诗歌、绘画等等。中国摇滚不会衰落,先锋剧会变成主流剧,新潮美术不会只是昙花一现,流行乐坛不会被港台绑架,意识流应该越来越受追捧,科学理念深入平民百姓……我猜,这才是从工业社会到现代社会的走向。
难道对这一切产生巨大阻力的是商品?是金钱?是政治?并不是。
和现代文明产生冲突的是传统,这是冲突的两方,除此之外并无他者。那些林林总总的问题只是二者的部分符号,或小或大,或前或后。有人想突变,有人想渐进,因此产生不同的方式而已。
现代文明是工业文明,是商品和交易,是合约和随机,是西方语言逻辑。这阵风遇到了中国传统这棵大树,吹得它东歪西倒,成了一个畸形的模样,但它的根还深深地扎在地里。或许有些枝叶被吹走,我们大部分人还是抱在这棵树上,摇摇欲坠,惊恐不已,不知是抱紧还是随风飘荡到不知名的他乡。
人心是什么?与其说是“与生俱来的人性需求”,不如说是千百年来的文化习惯,尤其在中国这样古老的国度。所有的人心都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文明所造就。
中国人原本没有进步的观念,仅仅为了表达一个“历史进步”,生活从安稳陷入困惑。
我想这是贾平凹的困惑,也是诸多中国作家的困惑,也是我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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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困惑对贾平凹没有价值,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他已经被逼得无处可逃了。
这是庄之蝶的处境。
当看到庄之蝶出走火车站的结局,我和许多批评家有着共同的感受——这是在向“最清醒的现实主义”作家列夫·托尔斯泰致敬。
所以开头和结局,全是寓意。
我只能赞叹作者奇思妙想,鬼斧神工。
开头明显仿石头记。杨贵妃墓上的奇草,那浑然就是是石头记里的绛珠仙草。奇草开花各色四朵,那是后面故事里的四个女人。奇花香非凡物,那是后文所提让庄之蝶迷恋的四个女人的体香。庄之蝶和孟云房也不知是哪一人用开水浇灭了花,这是预示着庄之蝶的堕落导致了女性的陨落,是庄之蝶在小说末部不断向唐宛儿忏悔的那句“是我害了你”。而天上的四个太阳,那是邪魅,是四大名人或是四大恶少,或是所有西京人头顶的光芒耀眼的名利场,把他们照得头晕目眩,心目渐失。
我想,倘若不是先有过红楼梦的底子,一般人难得读到这样的地步。
但这便是古典小说里俯身可拾的警幻判词,正如红楼梦里第五回薄命司上的金陵十二钗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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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老牛这个角色。
看到有人批评老牛的形象过于天真肤浅,那是着了现实主义的调调来批评的。问题在于,这部小说是披着现实主义外衣的古典小说。
老牛是庄之蝶的内心,是警幻仙子,是甄宝玉。
我不知道贾平凹写作时是不是总是盯着村里的牛思考情节(根据后记他是辗转在农村暂住完成写作的),让老牛出场直抒胸臆大概是他忍无可忍后发现最有力的乃是最直白的叙说。老牛绝不是一个小说的人物,而是一个寓言的人物,或是一篇散文的人物。
贾平凹把他的小说搞得乱七八糟,塞进这些寓言或散文式的人物来,不止老牛这一个。还有那个终南山来的高人,谈论说地,无所不知。实话说,那一章看得我快笑死了。
对了,所谓求缺屋,虽然换到了一栋小小楼房里的三楼,不也就是大观园么。庄之蝶和他爱的女人在这里寻欢作乐,和他感兴趣的各路来历不明的闲人在此畅谈,正是他的归梦之处。出了求缺屋,便都是烦恼。值得注意的是,全文中进入这求缺屋参与清谈的女性,只有唐宛儿一人,连柳月都没机会进来。这与曹雪芹拥有金陵十二钗的大观园已是不能相提并论,只能追忆往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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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阅读这部小说时经常会有女权主义的念头冒出来,和许多女性读者讨厌这部小说的理由一样:这里面的女人对爱情抱有虚幻的理想,同时又利欲熏心攀附名人,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男人之上,而男人对她们的身体仪态的注重远甚于内心,有着反复百般的品味和注视……但我想问的是,现在的时代与曹雪芹的时代又有何不同呢?
我的意思是请排开这些新时代女性,看看大多数中国女人的处境。我很赞扬新时代女性,因为她们是离开了古老的大树,御风而行的人。大多数敢于离开传统的人都有着常人非比的勇气和信心。她们会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寻找最适合她们的环境,这是一种旅人的心态。
然而,大多数人还是被绑在这棵传统大树上。
所以小三是什么问题?道德问题。抛夫弃子追逐真爱是什么问题?道德问题。这就是唐宛儿的问题。
女性积极参与工作是什么问题?道德问题。这是阿兰的问题。
遇辱反击是什么问题?道德问题。这是阿灿的问题。
慕名而依随心而定是什么问题?道德问题。这是所有女人的问题。
做什么没有问题呢?像柳月一样,接受名人的安排和市长儿子结婚,就没有问题。纵然她作为保姆,曾偷喂安眠药给婴儿,和家庭主人偷情过,偷穿过主妇的衣服鞋子,对结交的男友背信弃义,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她嫁了市长儿子。
柳月这个形象真的很有意思。整部小说里没有死的就这一个女人,而就这一个女人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堕入声色场中不再回头。庄之蝶在歌舞厅看到柳月时,感到她身上原有的亮点已全然丧失,所以统归还是一个迷惘。
而其他不是死了就是疯了的女人,好像就在昭示着与红楼梦同样的主题:但凡美好的,注定要逝去。
但贾平凹似乎不想承认美色情愁都是虚幻,这是《废都》不及《红楼梦》的一大关键点。作者只是停留在了名利之外,还未出尘入化。
而从女权的观点来看《废都》,和看《红楼梦》一样,眼界未免小了点。因为,很快这些女权观点都会陷入自我矛盾的伪概念里。
唐宛儿和柳月既是追求浪漫的,又是贪图名利的;既是极端自我的,又是为情献身的。她们身上其实有诸多新时代女性的特征,但是她们无一不陨落。与其说她们代表了旧时代女性依附男性的取向,不如说是新时代女性与男权社会相撞后惨烈的结果。
但这真的是眼界太小了。
因为主角是庄之蝶。
因为西方观念表达不了中国人的心,包括女权主义。
因为美好的都逝去了,所以谈生前的事情都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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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已说到《废都》不及《红楼梦》的一大关键点,就是停留在了名利之外,但未超脱美色情愁。
其实对于文人而言,爱情不过也是他们寻梦的一种方式而已。
男人和女人对于爱情的理解总有着天然的差距。男人想在女人身上实现他们理想的美,女人则想为男人献出她们的自我。
这个差距从古至今都没多大改变。我以为现今这个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了,因为这种建立在这种天然差距的虚幻爱情观开始被多元化所削弱,这会回避掉很多爱情悲剧。
同样,也会回避掉很多爱情理想。
这种差距无法消除,我这么以为。但恐怕《废都》的作者还抱有一丝残念,纵然描述了庄之蝶与牛月清的种种隔阂,仍然对完美的女性抱有幻想,因而无法超脱。
可是我说,你笔下的完美女性不都死了么?
所以,作家其实还是在哀叹他幻想的美都死了。
你看,这种差距真的很难消除,不,是无法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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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得不提性描写。
其实我觉得对于这种滑稽的现状没有什么多余可说的。任何一个人读书读到我这份上,都不会仅仅是贪图文字带来的性欲刺激。如果单单是性欲刺激,这些长篇小说真不如网上的黄色小说。
《废都》的性描写常常被诟病,但理由分两派,一派认为太露骨,一派认为太直白。这两个词虽然相似,但绝不是同样的意思。认为太露骨的,是认为性描写与剧情无关,纯粹是作者故意赚取眼球的花拳绣腿。认为太直白的,则是认为性描写与剧情有关,但是作者处理得太干涩,过多提及性器官和性动作,与文本的情感脱线了。
我个人是赞成后者的。
但是就当时写作的环境而言,贾平凹这种在性描写中空出一堆空格的形式,其实是具有双重意义的。文本意义上是指性行为中人物某种自我的丧失,现实意义上是对小说出版审查限制的嘲讽。
我很佩服作者这种大胆的嘲讽。至于文本意义,我觉得是批评家的过度解读。但这种过度解读非常精彩,文化艺术出版社的这版附录里面就有提及,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看一下。
我觉得,这种空格造成的滑稽效果,倒是中和了直白性描写造成的感情破坏。所以倒也可以接受,但并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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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都》的语言有着比结构更为出众的成就,这点许多专业论文已经论述过了。我不想再重复。
另外,也有人认为这部小说对《围城》也采取了很多借鉴。我的个人意见是:第一,《围城》从小说艺术上并不是一本优秀的作品,它的主要价值在于思想;第二,说《废都》借鉴《围城》是从零碎叙事上来看的,但真正的源泉是共同的,那就是中国古典小说。
只不过《废都》是和《围城》一样为数不多的中国二十世纪描写男女情爱的现实主义小说。现实主义和情爱题材,框定了二者必然有相似点。
而且,虽然二者都是把知识分子当陷于芝麻蒜皮的凡人来写,但二者的基调截然不同:《围城》是轻松无聊的,《废都》则是沉郁悲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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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又涉及了一些主流评论,正如我在前文所提的,因为文本有着丰富内涵,所以才能延伸出这么多。以至于我们评价《废都》时,都无法绕开一些主流评论。
在我个人看来,除了红楼梦,其他并不很重要。
然而红楼梦或是金瓶梅(红楼梦的源流是金瓶梅,所以在此一并提及)也只是一种文本的可能性而已。它们提供了明清文本的可能性,贾平凹提供了九十年代文本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共同的指向是一致的,就是文人情怀。
文人有很多情怀,最外在的无非“立言立功立德”,最内在的无非“相忘于江湖”。所谓进可儒,退可道,进退有余,这是中国文人千年来安身立命处世为人的法宝。
《红楼梦》颂的便是老庄的道家,《废都》同样也是如此,因此主人公才会叫“庄之蝶”。
《废都》里的物化,最明显的,一是庄之蝶的姓名,一是老牛“哲学思考”中的人和动物无差异论。庄之蝶的姓名每次跃然纸上时,都在提醒读者这个人物的内外二重性。而老牛一大段一大段“哲学思考”,天真而严肃,好笑之余,又是清清楚楚地再次演绎了这个寓言。
《废都》里的逍遥,是不断被提起的“终南山”,总是突兀地冒出来的这个地名,也在不断提示着作者的古典情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假如你是按现实主义来读这个词,当然会被弄得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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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情结的确有些矫作,我承认这东西常常会令我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我又不得不承认,文人情结渗入中国社会的程度与重男轻女一样深入。
崇拜文人又作践文人,这是现实。
这一点也不意象主义。
所以《废都》的确可以说是现实主义作品。
但现实不重要,我说了,现实是冷冰冰的。不论贾平凹还是曹雪芹都这么冷冰冰地写完了小说。这种诚实而有距离的呈现,就是他们所谓“惟一能安定我破碎了的灵魂的书”。
因为还有可能保持距离,所以还有可能获得安定。
不像我等凡人,只能在风卷云涌的时代浪潮颠沛流离,连痛苦都不知是为何,陨殁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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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读完的时候给了一句四字短评:醍醐灌顶。
一开始只是被敲醒了文人情结的美梦。
后来细细品唑,又贯通了红楼梦和金瓶梅的意味。
最后醍醐灌顶的是,作家这种顽强的决心,让我能体会到在这种欺骗横行的社会,那种作秀也作不出来的高洁感。
何况这是92年的作品——我一直对那些远远走在时代前头的作品感到由衷的崇敬。
当然,批评家们也可以笼统地把这部也归到红学金碧辉煌的门下。
贾平凹是相当有时代清醒度的作家。
奇怪的是,这一批有着时代清醒度的作家,都不是那么待见工业化和信息化。
最后发一个小小的愿望,但愿传统文明走得顺利,让这种绝望只属于少数人,让大多数人都在沉睡中迎接新时代的晨光。
而我,愿和你一起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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