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海
本文首发八光分文化（公众号 | 微博），发布版标题为《想要真理吗？拿信仰来换吧》
《格雷格·伊根经典科幻三重奏》的英文原版是厚厚一本《格雷格·伊根精选集》，而《祈祷之海》便是“三重奏”第一本的标题同名作品。《祈祷之海》也是日本的早川书房在选编格雷格·伊根短篇集时选用的标题，同样放在了书中最后一篇的位置。
主角马丁十岁时，哥哥丹尼尔拉着他体验了深海教会的神秘仪式，溺礼：用绳子绑住手脚，并挂上重物，坠入海中，在濒临溺水的时刻才会被船上的人拉出水面。正是幼时的奇妙体验，才让他坚定自己的宗教信仰。
此后，遭遇意外后奇迹般的生还，也加固了他的信仰。但是接下来，恋人的背叛和母亲的去世，让他的信仰不断消退。最终，研究得到科学的解释后，他才意识到溺礼的真相，信念一度崩塌……
“科学”与“神学”，表面上看似乎是矛盾的，但在本篇小说中却能够共存，并互相影响。作者并没有直接描写两者间的冲突，而是把重点放在马丁的“理性”与“感性”挣扎上。
马丁过去的经历，让他选择了进入大学深造，成为研究学者。正是这一情节，让小说从奇幻开始转向科幻。
开始研究生态创造对微生物影响，并得到阶段性成果时，并没有能直接影响到马丁的信仰。即使恋人和母亲的事情让他的信仰不断消退，也没有从根本上动摇这一切。
然而，在大学思想开放的环境下，参加研讨会也让他听到了更多的猜想，进一步开拓了眼界。
真正揭开溺礼的真相，还是通过另一位专家的发现。对方以马丁的研究成果为基础，进一步揭示了那种奇妙体验，其实并不是神带来的，而是存在科学的解释。原来，自己曾经离真相是那么近，却一直视而不见……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就像古代人对月亮有着很多美好的幻想，月亮可以是玉盘，上面可以有嫦娥和玉兔。但随着科技的发展，现代人的理性告诉我们：月亮不过是冷冰冰的石头。
其实月亮本身并没有变，只是人们的认知发展了，不可避免地冲击到原本浪漫的想象。
月球毕竟物理上实际存在，就算是古代人也相信奔月总会实现。溺礼的体验，宗教的奇迹，却是没有实体的。真相的揭开突如其来，令马丁措手不及。
其实，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对自己有利的情报。可以看到，这点在马丁的母亲身上就有着生动的体现。
初见时，她以过渡教会信徒的身份出现，但在儿子遭遇意外，差点丧生大海后，却有着现实的担忧，并不相信单纯靠信仰就能够奇迹般地生还。母亲去世后，马丁才真正意识到，她入教更多地是为了融入社群。即使是神学家，在电视辩论中也会以“我对这些问题没有兴趣”来回避涉及到科学真相的问题。
然而，身为主角的马丁是不同的。即使揭开真相会让自己痛苦，失去一些长期支撑自己的心灵力量，甚至在社会上遭受敌意与诘难，他依然选择了坚持。只要能够坚定自我，做好主动否定长期信仰的心理准备，就能承受住这一切。
他没有麻木地选择无视科学研究，他的活法是自身内在价值观的体现。
小说的背景是一部分人类来到圣约星，通过生态创造获得了宜居环境。
根据《圣典》上的记载，地球上的海洋常被风暴搅动，其中满是危险的生物。但在圣约星上，海洋很是平静。天使们在这里进行生态创造的时候，没有引入任何会给他们的凡人化身造成伤害的东西。四大洲和四大洋都同样宜居，就像神在创造男人女人的时候，都是无差别地对待的。因为在神的眼中，男女平等，水行者和陆行者也一样。——摘自《祈祷之海》第202页（八光分文化&新星出版社，张涵 译，2023年；下同）
改造星球环境的情节，在科幻作品中经常出现。S.J.莫登的小说《有去无回》中，几名终身囚犯被送到火星上，分别负责医疗、作物种植、计算机、交通运输和电力照明等工作，为后来人建造火星基地。动画剧集《例外》中，为了提前准备好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先行生物3D打印出复制体，等条件满足后才会唤醒飞船上的人类。
不过，毕竟是陌生的星球，可能有着原生生物，在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也可能是人类适应环境。正如梶尾真治的小说《怨仇星域》系列中，人类被传送到环境严酷的“应许之地”，只能从农耕打猎开始慢慢恢复文明。即使身在地球，如果自然环境剧变，人类依然会努力适应环境，甚至于吃炸蚊子饼和蟑螂蛋白质块。
圣约星上的原始生态，以及被改造后的独特生物，对读者来说当然具有独特的吸引力。改造消耗水中大量氧气后，深海的微生动物适应环境的改变，上浮浅海利用氧气，并最终影响到人类。
除了上面提到的浮游生物，小说中主要描绘了神奇的生物小艇。从简单意外的一句“船体明显还活着”（第187页）开始，这种生物的习性在作者笔下缓缓展开。
它能以大洋中的营养物质为食，将水从外皮上的小槽喷出获得前进动力，还能利用阳光和圣约星上的磁场导航。它是天使留下的诸多遗产中的典范，我们的技术完全无法与之比拟。——摘自《祈祷之海》第193页
可以说，正是以小艇为代表的遗落的知识，引导着马丁走上生物科学研究之路。
它的外壳闪耀着磷光般的蓝色，与其说是照亮前路，不如说像是在向其他小艇发出警告。在贝阿特丽斯生活的那个时代，她的一位追随者曾在虚形之城里从零开始设计出这种生物。一想到天使曾了解的那些知识，我就感到一阵眩晕。我不是很确定为什么那么多知识都没有流传下来，但我希望能够重新发现它们。甚至连深海教会也教导我们说，只要不把那些知识再次用在追求永生上，就没有什么错。——摘自《祈祷之海》第196页
在上田早夕里以长篇小说《华龙之宫》闻名的“海洋编年史”系列中，也有着类似的“活着的鱼舟”。不同的是，鱼舟的由来更为清晰：海上民的女性在生产时，一胎同时生下两个“孩子”，一个是人类婴儿，另一个便是鱼舟。放归海洋的鱼舟，未来会和长大后的孪生兄妹相认，从而结伴生活。
或许，作者没有写明的“从零开始设计出这种生物”的真相，也和人类基因编辑、改造自身有关呢。
《华龙之宫》中，人类分为海上民和陆上民；而在《祈祷之海》中，人类分为水行者和陆行者。然而，比起海上民和陆上民的冲突不断，甚至需要外交官来协调纷争，水行者和陆行者间的氛围却十分融洽。
同一个家族中可以同时有水行者和陆行者，在都市行走时外表和衣着都没有明显的区别。水行者和陆行者间的通婚也不会遭遇阻碍，只是习惯生活在海上还是陆地这一点区别。
文中也有这样的心理描写：
如果连神都无法分辨，为什么我还要去寻找什么区别呢？（第205页）
这种平等观其实在小说的一开始就有体现。同一家庭，不同成员也可以信仰不同的宗教，也不需要所有信徒绝对的虔诚。小说后面提到，在莱娜的老家，有着“父亲和母亲都要生出同样数量的孩子”的习俗，则是性别上的平等。认真读过小说中马丁和莱娜相恋的情节后，这方面的平等深深震撼了我。
上文的摘录中有这样一句：
神在创造男人女人的时候，都是无差别地对待的。因为在神的眼中，男女平等，水行者和陆行者也一样。
男人女人，水行者和陆行者，差别无法抹平，但是由于“科学”与“神学”共同的发达，能够抵达和谐的平等。信教者与不信教者，深海教会、过渡教会、海神玛尼等不同信仰者，都能和谐平等共处。
很多作品借差别带来的冲突，让故事剧情激烈波折，并且反思社会问题，拔高文章意旨。但在《祈祷之海》中，一切都是那样和平宁静，期间再猛烈的动摇转折最后也会归于平静，令人回味无穷。
在故事的最后，马丁遇到了教堂的清洁工，当被问及信仰时，清洁工回道：“我小时候信，现在不信了。‘相信神’这种想法倒是不错……但是没有什么意义。”（第235页）
人类对环境的适应性很强，而适应自身观念的变化也很重要。哪怕现在不信教，清洁工依然能在教堂工作，依然在关心着马丁，让他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待在教堂里。这是种平等的关心，是人与人之间美好的信任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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