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夷违齐如鲁，天大寒而後门，与弟子一人宿於郭外。寒愈甚，谓其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恶能与国士之衣哉？”戎夷大息叹曰：“嗟乎！道其不济夫！”解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谓戎夷其能必定一世，则未之识。若夫欲利人之心，不可以加矣。达乎分，仁爱之心识也，故能以必死见其义。——《吕氏春秋·侍君览第八·长利》
《戎夷之衣》是著名剧作家李静根据上面的故事改写而成的话剧剧本。通过阅读，作者将我们带入了一个关于人性、道德与生存的复杂世界，展现了困境中人性的光辉与阴暗，以及抉择的艰难与困惑。
戎夷是墨家钜子，春秋时期的国士。一次，他和弟子离开齐国，来到鲁国。城门已关，只好和弟子露宿于城外。天降大雪，十分寒冷。戎夷对弟子说：“把你的衣服给我穿，我就能活。我的衣服给你穿，你就能活。我是国士，对天下有大用，你是不肖之人，无足轻重。把你的衣服给我吧。”弟子说：“我不肖，怎能把衣服给你？”戎夷长叹：“道其不济夫！”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了弟子，弟子得以活命，而自己半夜被冻死。
故事到这里已经就设置了一个道德困境。首先，是自己活还是让别人活；其次，有能为的人是不是拥有活下去的权力；又次，道德高尚的人是不是比“不肖人”更值得活下去；又次，有道之人是不是一定会把生存机会让给不义之人；最后，兽性是不是一定会战胜人性。
这还不够，剧本又增加了更多的矛盾冲突。戎夷是齐国人，他率弟子来到鲁国，是为了帮弱小的鲁国一起抵御强大的楚国。他为鲁国画了城市布防图——“救守图”，他事先在城中的弟子已经按照图纸进行了布置。戎夷反对楚国攻打鲁国。“非攻”是墨家的主要思想之一。大国攻打小国即为“攻”，属于不义之举，墨家反对非正义的战争，支持“自卫战争”，在防御战争中强调战术和技术，如修建城墙、训练士兵等，以有效抵御外敌。墨家弟子擅长工程学，精通建造和使用攻防器械，被称为“墨家钜子”。
在鲁国城门口，武功盖世的戎夷带着“救守图”，和弟子石辛一起被暴雪逼入绝境。以“义”为先的戎夷明知弟子是“不肖人”，还是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弟子。弟子石辛既没有能力又心性残忍，在师父身上得到“救守图”后，转头就献给了楚国，帮助楚国灭掉了鲁国。在楚国飞黄腾达后，故技重施，又把楚国献给了秦国。而戎夷在死的时候，已经预知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这样，故事又带出了几个悖论。
首先，戎夷在明知弟子是“不肖人”的情况下，选择了自己死而让弟子生，这种“义”是不是对天下的“不负责任”；而如果戎夷真的选择了自己独活，是不是也就丧失了道义而无颜于天下。
另外，从另一个角度看，假如弟子不是“不肖人”，继承了戎夷的遗志，帮助鲁国打败了楚国，那么他的一生在回忆恩师的时候，将会有多大的心理压力，这个时候，死去的那个，是不是反而是最轻松的一个；现在弟子是“不肖人“，欺师灭祖，卖友求荣，最终天下大乱，成就了强秦，把世界变成了戎夷最不想看到的样子，而弟子心安理得，其实并没有多少愧疚之心，那么，戎夷是不是白死了？
再换一个角度，弟子石辛最终坏事做绝，没有了利用价值，而被秦始皇处斩，师父戎夷则永载史册，千古传颂，于是，戎夷的死是不是也证明了“道”的存在，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那么，戎夷到底该不该死呢？这实在是一个千古谜题。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本能往往会驱使人们做出各种选择，而这些选择往往又与道德原则产生冲突。每一个选择都显得异常沉重和艰难，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意味着不同的结果和代价。
戎夷作为墨家义士的化身，他的行为无疑是“义”的典范。在风雪交加的夜晚，面对生死抉择，他毅然将自己的棉衣解下，披在了弟子石辛身上，自己则因严寒而逝去。他的死，证明了“义”的力量，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未曾动摇。戎夷的选择，是对“义”的坚守，是对道德原则的执着追求；而在石辛眼中，这个社会是一个赢家通吃的世界，为了做人生赢家，他贪生怕死，屡屡放弃道德底限，他的选择，是对生存的妥协。死去的义士，还是义士，活下来的，照样苟活。
无论墨家还是儒家，中国自古就提倡“义气”二字。在《天龙八部》的最后一章中，写道萧峰自杀时，金庸惜墨如金：
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拾起地下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萧峰遇到了自己的“困境”，萧峰是辽人，却帮助大宋阻挡辽国入侵，一边是自己的国家，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作为“侠之大者”义薄云天的萧峰，既重视江湖道义也重视社会规范，他无法自处，只好自尽。
在大刘的科幻小说《三体》第三部《死神永生》中，维德用想用反物质武器威胁太空城的计划被“圣女”程心摧毁时，作者这样写道：
维德抬头看着程心，目光中又露出了那种罕见的无助和乞求，他一字一顿地说：“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我选择人性。”程心说，环视所有人，“我想你们也是。”
即使在面临人类生死存亡的选择时，程心没有被兽性所裹挟，最后选择了人性。
人性是复杂的，我们强调理性，我们希望趋利避害。但是同样有超越常人的，超越物质利益的、高尚的、珍贵的东西存在，这就是道义和底限，原则和理想。
真正的强大和尊贵并不在于物质的丰富或地位的显赫，而在于我们能否在关键时刻坚守自己的道义和底限。这种坚守不仅是对自己的尊重和保护更是对他人和社会的责任和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