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2023年初以北大对谈为导火索引发的全网讨论,让上野千鹤子再次成为中文互联网平台瞩目的焦点,这位著作等身却又热衷于现身公众面前的女性主义学者,已过中国人所讲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之年,面对年龄差巨大的青年朋友仍然谦虚,和善,包容,娓娓道来,丝毫不带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学究气或教条感。

这就是随时、随地、无论何人皆可以对谈且能让人感受到春风化雨的上野千鹤子。
《快乐上等》是上野千鹤子又一部刚刚引进中国的著作,形式为对谈,交流的对象是日本女性作家、导演、同时也是大学讲师和文化领域kol的知识分子汤山玲子。

话题可以说是大胆而劲爆的。以至于我无法直接描述它们。但正如我们认知中的女性主义知识分子那样,她们讨论了人们最关心和关注的几个话题:女性的生存方式与困境,欲望与性,社会老龄化和个体衰老问题,当代人的生活方式,等等。

谈到女性的生存,她们说女性从童蒙时期起,就被迫学会了用学会体制逻辑的方式争取自由;成年之后,消费主义的女装是一种为自己贴上“金钱”与“女性”标签的“布化”,但在成为消费品的同时,也能够成为一种自保的武器(上野称之为“缝隙战略”),但上野提醒道,“在男性社会和男人进行平等战斗的女性,还要面临‘被收编’的风险。

谈到欲望与性,她们说有预测误差的时候,刺激才会更强烈,即“快感是被动的”;但双方的被动是难以实现完全的相互取悦的,因而需要主动地破除固有观念,破除技巧和愉悦的羞耻感,平等地享受性带来的乐趣。
谈到社会老龄化和个体衰老,她们说要与自己的年龄与欲望和平共处,女性不必一直期待做“被男人亲手摘下的花”而是应当大胆追逐想要的快乐,不怕被拒也不怕受挫,接纳人生意料之外的可能性。
谈到当代人生活方式,她们说女性的生存技巧是没有界限的,困扰当代人的霸权主义实际上是男性的束缚,而非女性的。共同体的形成中存在着羁绊的两面性,而在压力重重、需要艰难生存的年代,不妨学习上野老师的“节能战术”,迂回绕过阻挡自己的墙壁,不浪费自己的能量。
上野是善于对谈的人。《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是以普通女性为对谈的对象,因而通俗浅显,直白易懂,适合对女性主义尚无基础认知的读者。《女生怎样活》由年轻读者提问,上野解答,是面向年轻人甚至青少年阅读的女性主义启蒙。《始于极限》的对谈相手是女性生存方式鲜明而剑走偏锋的实践者,因此针尖麦芒,思想交锋格外过瘾。这本《快乐上等》则是棋逢对手的女性主义者之间、或是女性知识分子之间的惺惺相惜,某些时刻能感受到双方的相互启发和补充,另一些时刻,又像多年老友的晴窗闲话一样优雅自如。

这样的上野千鹤子如同苏东坡“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人人皆有所获,无不顺畅自然,不同的对象激发出不同的方面,扩大着讨论的维度;汤山玲子也无疑是一位好的对谈对象,既能接住每个上野抛来的话题,又可以女性创作者的身份加以讨论和启发,从而让立意更深远和投入。同时,谈话录的形式又可以让复杂的思想通过对谈,以最简明的方式为读者理清脉络,跟随心流的波动,比课程式的理论书似乎更适合普及。
有人说上野千鹤子的“走红“太过迅速,因而忧虑性别议题的严肃讨论。然而以女性创作者的宝贵思想和辛勤耕耘,能够”走红“的又岂止上野一人。我们还需要更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女性主义者,这一点,毫无疑问。
(2023.0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