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设定好棒,几乎是一口气读完,后劲还很大,让我这段时间背单词都忍不住去研究很久的词根词源。我也因此终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开始理解一些单词——它们不再是普通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字母排列组合,而开始和汉字一样具有意义。
某种程度上,它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哈利波特》,同样的青少年题材,主人公也都是某种意义的“孤儿”,颇具玄幻色彩的魔法设定,由青少年组成的地下反叛组织……
所以会觉得好可惜,明明是非常具有潜力和想象力的设定,甚至本书其实比哈利波特更具有生命力一点:因为一旦掌握刻银术的原理,读者也可以刻自己的镌字,想想就很激动人心。
可是,作者也许做了一些权衡,导致本书的意识形态功能高于了讲故事功能。
首先是人物形象的问题。
很多人物形象都没能很好地立起来:作者通过格外的小传形式补全了其余主角团的人物故事,这样的安排恰恰凸显了主线叙事的薄弱——因为主线叙事自己没能很好地描绘其他人的形象,所以才需要额外的补全。
合格的小说应该是读者读完后,可以根据文本自己复刻出作者在写书前设定的人物小传。而不是作者发现:诶?好像不够?不如我直接把自己的小传拿出来给大家看吧!
读着读着会发现,本书人物的工具性高于人物性。人物的设定、彼此建立的联结、产生的冲突都并非根植于扎实的人物形象,而只是从作者反帝反殖民的立场出发,有些生硬,更缺乏感染力。
作者在前言里说,为了让罗宾主角团可以享受自己在牛津咖啡店就读的快乐,所以将“穹顶与花园”咖啡店挪到了罗宾的时代。我当时看到这,还很期待去看罗宾主角团会度过什么样的快乐时光——可事实是,读完之后,我根本连这个咖啡店的名字叫什么都记不住。
相比之下,《哈利波特》中,我们几乎完全可以共享主角团对三把扫帚、蜂蜜公爵、猪头酒吧的情感。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可以在哈利波特的书迷中成为一个永恒的意象,就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故事和情感,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可以和魔法世界的人一样,来一口黄油啤酒就感到暖意涌上心头。
然而,作者不仅没有花功夫真情实感地写主角团的互动,一砖一瓦地搭建主角团不可分割的感情,(导致中间的感情线也根本没有说服力,甚至让我一度觉得印度哥是gay),甚至还喜欢在四人团其乐融融时埋下伏笔,不断人为地提醒读者:他们四个最终会破裂,他们因为成长背景的不符必定会走向灭亡……
这让读者从一开始就很难真正地为这四人的友谊开心,最后为破裂结局产生的悲痛也会打折——这种情感的打折其实会影响读者接受作者对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反思。因为作者的目的太明显了,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直接在一开始就告诉所有人巴别塔是邪恶的、四人团注定是悲剧的,所有的设定和情绪点都是为了反帝反殖民。
更不用提其它人物的粗糙了。
我根本分不清很多教授,跨年级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在就图书馆看到所谓“高年级”学长学姐时,我也只是:噢名字眼熟。
作者他爸到底为什么生了俩亚裔娃,他自己的家庭是什么样?他老婆到底怎么想?
作者他哥当年到底为什么加入赫尔墨斯社?就因为没通过刻银考试吗?作者他哥那一级的故事到底是什么?
派珀太太对殖民主义的立场究竟是什么?我们没法从现有的立场推断出来。
牛津别的学生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主角团经历歧视吗?
然后是巴别塔。
作者不辞辛劳地构建了巴别塔的运转机制,甚至还附上了地图和巴别塔的建筑图,所以或许她也是想让人爱上巴别塔的,想让故事有说服力的。
可是也没有做到。罗宾还没正式入学,作者就安排他哥哥跑来给他揭示巴别塔真相——这也太不合适了。如果巴别塔最终注定要倒塌毁灭,那么就应该先让读者像爱上霍格沃茨那样爱上巴别塔啊!
写巴别塔对他们有多好,多么支持他们,多么可以给他们家的温暖。让读者也咬着牙根觉得,它的倒塌是必要的悲剧。
写他们获得的奖学金多么有必要,还要写失去这样的奖金后多么寸步难行。让读者也跟着纠结,到底选择巴别塔还是良知。
还有其它过于直白、说教式的意识形态浇灌。
罗琳的写法就格外巧妙,让人童年阅读时浑然不觉背后的庞大叙事,也不知道摄魂怪博格特的隐喻,就跟着瞎乐呵瞎激动。反而是在日后的生活中让人有无数顿悟时刻。
就算作者巴别塔的设定并非面向儿童,面对成年人也该收敛着点。虚构文学说到底应该靠故事性打动人,而不是赤裸裸的说教。
比如,要说银条不平等,就给实在的案例,比如写一家和善的富人,每次罗宾上门修缮时都很客气友好。他家有个佣人,他们对佣人也很客气。佣人有职业病,可以用银条缓解他们工作的痛苦,可是他们更乐意花钱买让家里更富丽堂皇的银条。
而不是安排不同的人物就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长篇大论。要说否则很多读者(可能尤其是西方读者)都会像莱蒂一样,半信半疑,并觉得其它三人不知感恩。
总之,这篇小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无论是人物、故事情节、主题设定都是工具化的,这样过于工具化的叙事狠狠影响了故事本身可以给读者带来的能量,反而使它无法达到自己的工具目的。
作品在人物形象,情节设定,故事讲述上都可以再慢慢打磨。作者可以带着自己的目的,沉下心来,将它一点一点融入到故事里,将意识形态变成故事情节,写一部伟大的作品。
可是也许作者有些心急,现在更像一个粗糙的idea和故事梗概,而不是成熟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