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缓步》，我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眩晕感，每次遇到那种与我产生心灵共振的小说，我都会触发这种震颤和惊悸的回响。只是这种体验实在过于稀少和难得，需要不期而遇的机缘，而《缓步》就是一次意外的重逢。
相比于《冬泳》（《逍遥游》还没有读），班宇在这部最新小说集中展现出了明显的成长与进步，不仅文笔与技法更加圆融纯熟，风格与故事也在淬炼中走向稳定，而稳定之中又在发生裂变，呈现出一种参差的美感。在九部短篇小说中，《我年轻时的朋友》《透视法》《于洪》《羽翅》《凌空》延续先前作品的氛围与基调，《活人秘史》《漫长的季节》《气象》《缓步》则有明显的延伸和突破，是走出舒适区的勇敢尝试。
我喜欢弥漫于小说中的那种野生的诗意和精致的糙感，其中既有大量方言和口语的运用与表达，也有或轻盈透明或坚实铿锵的语句与段落，时而散发出凄惶的幽默劲儿，又时而掺入了似深沉非深沉、似伤感非伤感的絮絮低语。故事依然是典型的东北书写，在风尘仆仆的时代中，那些狼狈不堪的市井人物，局促不安地活着，就像这些戛然而止的故事一样，拥有去向不明的人生。人生虽然有那么多无解的困局，但总归都要有个终点，作者不给出答案，是小说艺术的一种韵味，又何尝不是“揣着残忍装温柔”？希望总是隐藏于未知的混沌中。
这些“陈旧”的故事，总有沉甸甸的时光的分量。国企改革、下岗大潮、劲风吹拂的商品经济，我们的父辈在时代的狭路中逡巡穿梭，艰难生存；而八零九零一代则在喧嚣的游戏厅和空旷的大街上虚掷光阴，在混不吝的人生态度中，未来从来不是清晰的图景，脚下的路却铺满了迷茫和荒乱。
当然，和《冬泳》一样，《缓步》中的人物塑造不少都有浓厚的艺术加工的痕迹，似乎缺乏一种自然和真实。毕竟，生活中不会存在那么多浸泡在困顿和苦难中的人，还会抱持着虚无主义的态度，在玩笑、脏话和无所谓中延续着没心没肺的人生。
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东北/中国的土地上又有太多“王大耳朵”和“树先生”。毋宁说，不是作者在塑造这些人物，而是独特的时代环境孕育了他们，所以他们焦虑、迷醉、狂乱、躁动不安，同时又看淡前途，浑浑噩噩，无所畏惧。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是一种隐没了姿态的无声控诉，一种无可奈何的消极抵抗。
班宇的小说让我想起了双雪涛和谈波，他们都是辽宁作家，在东北的黑土地中提取创作的灵感，挖掘生动的素材。他们的小说都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将你吸入其中，同时你又在贪婪地反噬它。这些故事讲述了一个个生猛而又真实的底层经验，能够让你在寒冷的东北感触到人的温度。故事中的他们，或在荒凉的季节中互相取暖，或在孤独的困境中彼此抚慰，如此的残酷，而又如此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