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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妮·埃彭贝克(Jenny Erpenbeck )是德国当代著名的小说家、剧作家和导演,以东柏林为背景的小说《开罗》获得了2024年国际布克奖。埃彭贝克于1967年出生于东德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她的作品常常涉及德国历史、政治分裂、身份认同和人类生存的复杂性,以其精炼、诗意且富有哲思的写作风格和对历史记忆的深刻探讨而闻名。
埃彭贝克的作品迄今已被翻译成30种语言,中文世界已引进她的三本小说:《客乡》,《白日尽头》和《时世逝》。据称,埃彭贝克在国外比在德国更有名;国际上更是将她目之为诺贝尔奖候选人。
《客乡》的德语原名叫做Heimsuchung,来自于heimsuchen(侵袭;骚扰)这个动词,意为“(被视为上帝考验或惩罚的)灾祸”,在奥地利德语里也有“搜家”之意。但有意思的是Heim其实是“家宅”的意思,“suchen”意为“寻找”,但“寻找”和“家宅”放在一起就变成了“灾祸”。在中古德语里,“heimsuchen”虽可指“拜访”,但更多意味着“侵犯家宅”。Heimsuchung一名确实是埃彭贝克一语双关的巧思体现——家宅明明是庇护之所,却在他人的寻找中走向灾祸。中文名“客乡”没能体现出这层双关意,也少了一层原意当中的不祥之兆。但中文语境里的确难以体现再现德语原文的意思。思来想去玩起了谐音梗——克乡。
从埃彭贝克目前被译介的三本小说书名可以看出来,她的创作思考围绕着时间和空间展开,而非围绕具体人物,在《客乡》这部小说里,物质性的房屋岿然不动地观照着时间的流逝和人事变迁。中文里说的“物是人非”,到了埃彭贝克笔下就是同一栋湖畔别墅迎来送往了一个又一个主人,不变的只有园丁沉默的守护。而她最后的笔触其实延展向了“万物皆流”,房屋最后会被拆除,湖泊也终有一日会再度消失。“与所有的湖泊一样,它也是一时的——与所有中空的构造一样,这一个沟槽的存在也只是为了某一天被完全地填满。须知撒哈拉沙漠也曾经有水,只是到了现代,那里所发生的事情才可以用科学的语言描述为:荒漠化。”但发生过的这一切都应当被记录和讲述。
本书的序章很有意思,写古老的冰川如何沉睡万年如何苏醒,如何融化成水,又如何落雨降下,变成一方澄湖,很久很久以后获得人类的命名(Märkisches Meer)。而这里就是日后小说开始的地方。这个柏林的郊外湖畔,曾经的冰川,在20世纪的历史巨轮依旧永远明澈完整。而人类,无论是被驱逐的犹太人,复仇的苏联士兵,逃离纳粹政权归来的流亡作家,还是两德的分裂与统一下的普通人,都将一一破碎。但这一切都因为序章的冰川世纪为全书设定下一个浩瀚的时空观,而显得没有那么难以承受。不管是被宏大历史车轮碾过的残酷,还是私人感情宇宙里的碰撞与陨灭,都在地质学时间尺度的观照下获得了一丝悲悯而释然的色调。
“园丁”篇章作为一个反复的动机,出现在那些房主更变的章节之间,像一根针缝合上那些历史的裂缝,也暗示着这片家园真正的主人。他就像季节流转往复一样,除草,浇水,关水阀,等待春天,再次除草修剪,这一切都提醒着我们时间流逝中的循环往复。家宅的宇宙核心不就是这些稳固不变的所在吗?我想起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里花了整整一章谈论家宅与宇宙,谈到家宅的保护和抵抗价值在面对恶意时转化为人性价值。但在这部小说里我们会看到,这座湖畔别墅本身也在战争中被凌辱,在很久之后被遗忘,被荒废。而这时园丁的生命也走向了衰竭。
我很喜欢埃彭贝克的语言,或者这时我更喜欢叫她燕妮,燕妮的语言适合描写平静冰川下的动荡,不同时空的变换与交织在她笔下井然有序,她的目光是如此克制而温柔,在对历史的反思中,一再关注那些最细微之物——总是发出一声叹息的黄铜门把手,逃亡时没能带走的丈夫的手套,流亡女作家一直带在身边的打字机,乃至一草一木都获得了她文字的观照。她知道那些细枝末节才是人物的骨肉,正是这些细节让燕妮的讲述区别于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一直在距离当中保持着温度,这也是她区别于男性作家历史书写的地方。而她那些关于宇宙和个人命运的类比,我要无限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