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加斯•略萨上大学时深受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的影响,其文学一直有很强的“介入”意向。他的诺贝尔获奖词是:对权力结构制图般的描绘和对个人反抗的精致描写。很少有作家比他对政治集团的内幕更了如指掌。不过,虽然他了解最狡猾的政治手腕,但在竞选秘鲁总统时,却因过于坦诚败于藤森。当然,坦诚本就是作家创作伟大作品的魄力,政治家的“禁忌”。
他的文学政治既宽松又简明,首先他反对“民族主义”——秘鲁是个多种族国家,他认为“民族主义”是人类最大的缺点。其次他憎恨独裁,也不支持任何单一的意识形态。他反对不平等,更提倡宽容。略萨擅长虚构,塑造的角色比现实中的人还精于生活。他的小说以细节至胜,没有任何宣传说教。
作为拉美文学的主将,略萨与科塔萨尔、马尔克斯不同,他小说中的“虚构”很少超出现实层面。他很清楚拉美文学比较取巧的主流是魔幻现实主义,其写作技巧—— 如何从现实层面到幻想层面进行合情合理地演变或骤变——他也是非常清楚的。不过他一直以现实来约束自己的“虚构”。认为小说的社会功能在于揭开现实的幕布,所以他更擅长虚构历史背后的现实存在性,并赋予它们强大“说服力”。他不追求“非虚构写作”,不愿借助于历史资料的可信性。他说自己最好的小说是那些虚构出来的小说,其中就包括这本《酒吧长谈》,这又与托马斯•伍尔夫不同说“最好的小说都是自传小说”完全相反。
略萨小说的理念都隐藏在那本《给青年小说家的信》(1995年)中,此书有三章用于谈论小说的本质和小说家的职能。其后则谈了很多实用的写作技巧——不是创作方法,这里最值得一提的是“连通管”技巧。这个技巧来自于福楼拜《包法利夫人》第二部第八章“农业博览会”。略萨是这样说的:“在一个场景中,发生了两件不同的事情,它们用交叉的方式叙述出来……这些不同的事件因为是连结在一个连通管系统中,就互相交流经验,并且在它们中间建立起一种互相影响的关系;……当这个统一体成为某种超越组成这个情节的各部分之和的时候,就有了连通管……”。其实这个“连通管”就是“对位法”,对位法的威力在于:使文章所意味的远大于写出来的各部分之和。
《酒吧长谈》(1969年)的篇幅相当于《包法利夫人》的两倍,但通篇用对位法写成。故事的叙述者有两个,他们本身就构成对位:一个是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的白人记者圣地亚哥•萨瓦拉,他心怀浪漫,热衷革命,为了家庭敝清关系,至财富和亲情于不顾。另一个是出身于贫穷家庭的黑人司机(给圣地亚哥的父亲开车)安布罗修•帕尔索,为了生活既当司机又当打手,并且甘愿成为男主人的泄欲工具。全书分四部,第一部还比较规矩,每章由他们分别叙述。第二部,他们的叙述就交叉挤进每一章里了,但是中间还有空行隔开。再往后就连空行也取消了。
小说通过两个人物暗示:一个由独裁政权把持的社会必然流通种种扭曲的、腐蚀性很强的道德观。在这种道德观之下,人不是被物化,就是被异化。圣地亚哥•萨瓦拉既不与当局合作,又必须与自己的家庭决裂,他拒绝财富更意味着拒绝亲情,他的理想和作为在很多地方逼使他有违天性。他尽力而为仍力不从心。无论他最终得到什么,他永远不能达到自己的目标,甚至走不上正确的道路。这就是他自己所谓的“总是倒霉”。安布罗修则与当局合作,随波逐流,过着“谁主沉浮”的生活,急功近利、奴颜婢膝、寡廉鲜耻、无所不为,总之以各种方式出卖自己。无论他们得到什么,命运都会把他们造就成碌碌无为的可怜虫模样,时代一旦脱轨,他们必然被摔出去碾碎。
这本很厚的书一点也不显冗长,生动流畅,结构分明如镂空的宝盒。略萨这本小说主要还在于写人,本书大约写了七十多个不同的人物。我们在生活中所能辨认出来的人格不超过二十,在这本书中全能看到。略萨在写人的时候继承的是福克纳的技巧,用福克纳自己的说法就是:这些人物都是自己形成的,即以自己的粘土自我塑造出来的。因而,他们的命运得失成败都在他们的性格中写得清清楚楚,这样的角色能成倍增加我们对人的理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