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高中时期烂尾的《海边的卡夫卡》,总算是平心静气读完了它。从前过于浮躁了,总不能细细品读村上的作品。在压力愈发大的大学三年级,十五岁的卡夫卡诚然给了我一种精神力量。
村上是一个典型的个人主义者,“什么也不引渡给别人,同任何人都不发生连带关系”,文中主人公田村卡夫卡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也隐约透露出了这种脾性:被母亲抛弃、被父亲诅咒、离家出走、不羁于世俗。但他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却在客观上无法形成既定的独立人格和价值观、世界观,这让他的人生也有了选择的余地。有人说《卡》是现实版的《俄狄浦斯王》,而在我眼里它更是一部十五岁少年的成长史,这让我在读它的时候少了一点顾虑,更多轻松自如的感觉。村上或许是将灵魂与躯壳区别而谈。“我置身与我这一容器之中。我这一存在的轮廓,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完整地和在一起锁上了。足矣。我在平时的位置。”当我晨练归来,冲澡的时候想起了这一段。人们总是需要冲洗自己的身躯,却鲜有人希望冲洗自己的灵魂。文中副线的主角中田看上去则更像是一个智者:“放松身体,关掉脑袋开关。不大工夫,他开始像蝴蝶一般在意识的边缘轻飘飘地往来飞舞。……那里有一切,但没有部分。没有部分,也就没必要将什么和什么换来换去。无需卸掉或安上什么。不必冥思苦索,委身于一切即可。”
人们追求灵魂上的自由,作者为我们呈现了一个绝对自由的境地——“异界”。卡夫卡一开始便沉迷于无数“异界”出现的一千零一夜——“比起站内熙来攘往数不胜数没有面孔的男男女女,一千多年以前编造的这些荒诞离奇的故事要生动得多逼真地多”。而在他自己身上,则附着了父亲带来的希腊悲剧俄狄浦斯式的罪恶诅咒,父亲诅咒卡夫卡终将用其双手杀害亲父,与母亲和姐姐交合。卡夫卡为逃离诅咒离家出走,然而终将逃不过这个命运。但我幸运地感受到这终将不会是一个关于宿命论的故事,卡夫卡没有逃离出父亲对他的损毁,但却走上了一条救赎之路,卡夫卡在接受诅咒,同时也在领悟生命的真谛,最后当佐伯死去,卡夫卡从“异界”中放弃所谓的自由时,我知道他完成了一次自我救赎。
回到现实,我们何尝不是那些没有面孔的男男女女,又想着什么时候能够遗世独立,追寻至真的自由,也就是文中所体现的“异界”。作者在试图给出答案。年少失去爱侣的佐伯和遭遇不幸的中田终究死去,千幸万苦找到了异界的入口,也成功从满目疮痍的躯壳中解脱。他们与“异界”中厌战的逃兵一样有着必须逃离的理由和无法复原的创伤。而卡夫卡却不一样,当他的人生还留存着一点希冀之时,所谓“异界”就不应该是其灵魂所追寻之物。无论是朝思暮想的少女佐伯,还是一切妙不可言的境地,都不是他的归属。当他决定从“异界”中返回时,作者通过卡夫卡的另一个自己即叫乌鸦的少年认定“你做了最为正确的事情”。小说的最后一句:“一觉醒来时,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显然作者为我们提供了积极的信号:好好活下去,所谓至真的自由在于自身灵魂深处,没有所谓神,没有所谓“异境”,只有当下的自己。而我们真正需要顽强抵抗的,或许不是那些通过文中诅咒隐喻的那些现实生活中的种种不幸,而是——缺乏想象力的狭隘、苛刻、自以为是的命题、空洞的术语、被篡夺的理想、僵化的思想体系……正如大岛所言:对我来说,真正可怕的是这些东西。我从心底畏惧和憎恶这些东西。
“我们从中既可以领教世界是何等凶顽,又可以得知世界也可以变得温存而美好。”
我想,成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