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曾经赶时髦看了耶鲁大学公开课《死亡》，课程内容说实在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教授喜欢随意地坐在讲台上，用很长很长的课时讨论“死亡”这一命题，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开始从理性的角度思考死亡。按中国人的传统，“死”是被忌讳提起的，我们对死的态度极度回避，仿佛生命永远不会结束。然而回归理性，如果生命中有什么确定的命题，那便是“我们一定会死”。可是我们应该怎样接受它？死之后我们的灵魂还存在吗？我们的人生存在价值吗？我们如何在死亡的追随下好好生活？
菲利普·肯尼科特在《复调》这本书中写出了他对死亡影影绰绰的认识和生命价值的答案。
马尔克斯有一个关于死亡的精妙比喻，他说“父母是隔在我们跟死亡之间的帘子，只有当你的父母去世了，这个帘子被揭开，你才能直接看到死亡到底是什么。”作者母亲之死，揭开了作者与死亡之间的帘子，为了努力从丧母之痛中回归正常生活，作为职业乐评人的他开始学习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原因也很简单——巴赫在《哥德堡变奏曲》中构建了一个包罗万象、虽难进入但回报无限的世界，它抽象深刻、难以捉摸，但正因如此，也许它恰恰是那把通往未知世界的钥匙，理解掌握了它，或许就能理解世界、理解人生，理解母亲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部分，最后理解死亡。
小时候，我零零碎碎学了几年的钢琴，也深爱巴赫，本质上我仍是一个古典门外汉，阅读之前我以为这本书并不容易进入。当我开启阅读之旅，却时不时被一些细节给迷住，作者的文笔超乎想象的优美隽永，关于音乐的思考与关于人生的回忆如赋格的“主题”“对题”般交替闪现，很快就抓住我沉入书本之中。
我喜欢关于巴赫的逸闻轶事，书中有我很熟悉的“月下抄谱”，也有第一次听闻的与弟子之间的传说，巴赫的乐曲出了名极少融入个人感情，它们让那个在画像中总是祥和平静的中年男子增添了不少“人”的色彩。
我喜欢作者关于学琴时代的大段大段的描述，它们让我想起我学琴时的惨痛经历。“手指抬高”、“慢慢弹”“这周哈农回去每天从头到尾练习一遍”。在中产阶级为了彰显阶级地位的音乐普及“流水线”教育中，我只有在极少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音乐之美。因此当父母觉得学钢琴费时太多会影响学习时间时，我头也不回的放弃了钢琴学习，尽管领略了古典音乐之美后，偶尔也为这种轻易的放弃感到遗憾。
我甚至喜欢作者对母亲复杂的情感，在一种更为平等的语境下，也许我们对待父母的感情总是爱恨交织的，只是不同的个体两种感情所占的比例不同。虽然对母亲诸多抱怨，但肯尼科特还是在“她根本不适合当一个母亲”的论断中夹杂着对他构建出的母亲形象的怜悯和柔情，这种爱难以割舍，就像失去她的悲伤也许用他所剩下所有的时间也无法全部消解。
在这些浓密的细节中，我看到的并不是作者对母亲的去世有多难以接受，而是他自己对死亡的思考。正如作者的初衷，他试图真正理解《哥德堡变奏曲》，是为了逼近自己关于人生的答案，因此克服了评论家关于“我”回避，作者把自己彻底打开，站在自己打开的聚光灯下，把内心真正的想法坦呈在文字里，也坦呈在读者面前。帘子掀开后，作者直视了母亲的死亡，刺痛他的不仅仅是对自身死亡的恐惧，还有一种无助感，眼睁睁看着一条不幸的生命走到不幸的终点，却无能为力，这其中带有一种令人敬畏的骇人壮美，甚至任何艺术品都无法治愈。
书的最后，作者写道“然而过久地沉湎于死亡是自以为是的冒昧之举。”《哥德堡变奏曲》学习完了，书也写完了，逝者已逝，活着的生活还要继续，死亡带来的伤痕却一辈子也无法消减，就像《哈利波特》中夜骐出现后就不会再消失，但这就是人生。如果伤痕再次发作，不如听听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它会告诉你“没关系，世事如此，我知道”。
PS.和预想中不太一样的是，阅读过程中，我没怎么听最喜欢的古尔德版《哥德堡变奏曲》，反而是听了非常多坂本龙一，近几年关于教授绕不过去的话题便是“死亡”。和《终曲》纪录片相比，去年12月教授的全球线上演奏会的状况显得更糟了，看着被癌症虐的像衰败落叶般的他费劲地演奏，让我感到心碎又敬畏。音乐可能无法真正治愈人，却真实地给人以力量，毕竟，人生短暂，艺术却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