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说就干一件事儿:这人是如何度过悲剧的一生却使其绽放光彩的。像《百年孤独》这种级别的,会把这“悲剧的一生”是如何造就的、究竟悲剧到何种程度,理性而凝炼地叙述出来,呈现的还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六代人的血缘传续、生死命运。要知道,《百年孤独》里,把每个人单独拎出来,几乎都可以成一部杰出的小说作品。这是典型的聪明人下笨功夫,起笔时就准备好让我等凡夫俗子顶礼膜拜一辈子垂涎仰望的。放在《没有人给他写信到上校》里,是聪明人使巧力,以没有名的上校为主角,设计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内战之后,政府承诺给休战军人发放退伍金,上校为此等了56年,日复一日,盼望周五的邮船能带来退伍金的信件。可是直到上校75岁,儿子在斗鸡场被戒严军警乱枪打死了,总统也换了七任了,仍旧没有等到。而这期间,上校不得不面对一个艰难的问题:吃什么呢?
严格来说,这都不算个故事,多枯燥呀,算得上的矛盾冲突,不过是上校每天起床跟妻子的争吵:妻子说卖鸡,上校说不卖;妻子问吃什么呢?上校说退伍金下周五就来了。如此往复,日复一日,无休止地,充满这部小说。但马尔克斯自己怎么评论这部小说的呢:“《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我写了九遍,它是我所有作品中最无懈可击的,可以面对任何敌人。”这当然有夸张的成分。可是有些作家,他的小说读几页,你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结构设计、人物塑造、语言风格往那儿一摆,野心就暴露出来,我特别喜欢这类作家,因为你知道他把写作当成严肃的事儿在办,而且对自己小说的掌控力游刃有余,远不是那种撇开自恋就剩媚俗,洋洋自得把矫情当作诗意的家伙。他不会浪费你时间,无论读多少遍都值得。
回到小说上来。1899~1902年,哥伦比亚保守党与自由党之间进行了为期千余天的内战,小说中的上校就是自由党军官。后来自由党与保守党签署停战协议,约定共同治理国家,成立政府并承诺给予自由党老兵退伍金。到1948年,自由党总统候选人遭刺杀,两党矛盾升级,重新引发哥伦比亚为期十年(1948~1958)的暴力冲突。这两次战乱都是哥伦比亚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被年轻而充满野心的马尔克斯寥寥数笔融合在“上校”这个人物背景之中,这不是随意的选择,而是精心截取的、直接干涉人物命运的、可以关照时代特质的历史横断面。马尔克斯的野心在哪里呢?把个人命运搁在历史进程里审视,为历史提供细节,试图以一个人的故事反映整个时代。
小说中上校等待的,就是政府承诺的退伍金。而在小说开始的时候,上校已经等了56年,儿子也死了,依旧在等。事实上,他是等不到的。他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有一个现实而直接的问题:上校可以不等吗?可不可以像妻子要求的那样,卖钟、卖画、卖鸡换钱过生活?答案是不可以。因为他是上校,他有底线。正如他妻子所抱怨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上校无法不这样,这个“面子”就是他的底线。现实层面上,我们很难理解说,你都要饿死了,你还要面子。你为什么不乞讨呀,为什么不直接说我穷,求求你买了我的钟吧。为生存下去而放弃或拉低底线,几乎是大多数人天经地义的观念。可倘若你真是个作家,或者是优秀的小说读者,你就会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别忘了,马尔克斯塑造的上校是这样一个人:曾经的战场军官,有许多机会为自己牟利而他并没有这样做。本应该获得这个国家政府承诺的退伍金,过更体面的生活,而这个国家却辜负了他、遗忘了他,但是他的“体面”并没有因为任何人或组织的错误而丢掉。在他晚年的时候,维系其生存的,一个是等退伍金寄来,事实上是不可能有的;另一个是45天后,斗鸡赢了钱。这是仅有的、不损害其“底线”的活下去的方式。荒诞吧?讲出来简直是个笑话。而一个人的命运和尊严(如果可以这样称谓的话)正依附在这个“笑话”上,明白了吗,这是个悲剧。这是个现实夺走我的“尊严”而我毋宁死的故事。
一个小说的主角,如果他认定平庸是一种必须接受的存在,我觉得这部小说就没什么好读的,事实上这样的小说也没什么好写的。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吗?我觉得这是消费主义和广告商们合谋编织的陷阱。扪心自问,你是独特的吗?我反而觉得大多数人在一生里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样的。我也觉得人和人是有差别的,甚至是有价值高低之分的。这个观点让人难以接受,且跟讨好我们的广告商和偶像剧讲的完全相反,但我感受到的事实就是这样。历史洪流倾泻,而人如蝼蚁。一生之于亘古时光何其短暂,一生之于困厄生活又何其漫长。小说家要在虚无的现实里找出意义来,他的人物要挣脱这个漆黑的泥沼,把人性的一些光彩散发出来,让普通人显出神迹。平庸是不值得浪费笔墨的,除非是为了批判它。
《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中文版五万字,薄薄的一小本,叙述节制却剪辑得流畅自然,情节的延伸像时间的静然流淌,两个月的跨度里,塞进去的都是日常琐碎之事,却把人物勾勒得个性鲜明。相对于于《老人与海》,我觉得马尔克斯的这部小说更契合海明威的冰山理论。
跟大多数人熟悉的《百年孤独》写法上不同的是,早期马尔克斯的小说中运用了大量的人物对白,在《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也就是他第二部小说中,这种人物对白印上了强烈的马尔克斯风格:措辞简明扼要,语气确凿不移,哪怕是陈述一些近似荒谬的论断,面对某种生死选择的困境,说话者也依然保留着见怪不怪的平静。在常理的世界里,这多少有些邪乎。凭借这种语言风格,马尔克斯拉开了小说世界和真实世界的距离,读者顺流而下,渐渐被小说世界的逻辑吸引、接受,直到小说爆发式的结尾:当妻子绝望地揪住上校的汗衫领子,使劲摇晃着问剩下四十五天吃什么的时候,上校说:吃屎。读者会在惊诧中回过神儿来,露出会心的笑。这就是优秀作家的精湛技艺,点石成金,在他的语境里,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
2015年10月6日 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