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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长谈《酒吧长谈》——4月底的凌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内

现在,我终于可以跟自己说(对于这一时刻,我早就在脑海里上演过很多次了,但每次想说的话都不尽相同,取决于那时的阅读进度)∶

抬头看看表,22点41分了,教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你完整的把《酒吧长谈》看完了,包含代序、4部故事主体,以及后面译者的话;我为你由衷的感到高兴。而且,你有自信这是一次彻底的、饱含主观思考的阅读历程。这是不是你平淡的封校生活中一个充满里程碑意义的时刻呢?
23点10分,你开始离书远一点(向后坐了两排),努力不去想书里的名字。看来你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兴奋,像高三看完《2666》那样一个人冲出教室,围绕学校巡礼一圈的经历不会有了。
23点23分,你站起来,走到窗边,教学楼对岸只有卫生间还亮着、图书馆已经全黑了。你还想再看远一点(这正是你来六楼的原因),但最多只能看到不远处高耸的建筑群,它们的顶端闪着红光。

23点33分,努力放空了10分钟,你可以跟我——亲爱的自己,简单聊两句书里的内容了吧。
是可以简单聊两句了。

书名叫《酒吧长谈》,就是小萨跟安布罗修两人在酒吧里的一次4小时的叙旧,整整600多页(每页的字非常密集)的情节都是由这次叙旧派生而成。故事的内容,要我说像是一波一波扑上岸边的浪潮,下一波浪头乘着上一波浪头的液面顺流而上,没有完全线性的时间顺序和空间顺序之分。情节与情节之间互相倾轧和卷曲,下一章情节的终点可能是上一个情节的中点,经常是先从第三人称视角的只言片语得知结局,再在若干页之后通过第一人称的亲历者视角过一遍故事流程。无论是作者宏观驾驭剧情走向的难度还是读者悬念迭起的观看体验,读这本书虽然要耗费些许脑力,但收获的『阅读快感』是指数程度的高。他们把略萨的这种写法叫做结构主义,虽然的确没有马尔克斯的那种魔幻气息或者波拉尼奥的那种东一句西一句的“全景式”,或者没有科塔萨尔的满篇括号,但是你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有联系的,都是在拉丁美洲这片土地上的。就是有那么种气味,在书的夹缝之中,凑上去能闻出来。

嗯……起码从你的主观能动性来讲,大概的确是很有阅读快感的,要不你也不可能冲到现在(指了指墙上的表,已经过0点啦)。
阅读快感,重要的是快感二字。点到为止的说——的确有相似之处。

『费尔民』,主角小萨的父亲,当这三个字组合出现的时候,一些剪影开始不断从我脑海中涌现。一个极富政治影响力的绅士,却又是妓院里声名鹊起的顾客;扶持奥雷利亚政权上台的资本家,却又是策动奥雷利亚政权下台的反对势力;希望主角考入教会大学做个律师,但主角进了舆论中心的圣马可大学还半道辍学做了个记者;与北美垄断资本进行经济运作,儿子却跟秘鲁共党联系的很紧密;儿子被当局抓了,他出手捞了出来;儿子跟家里一刀两断,他想儿子又想出了心病。当然,最绝的是跟『安布罗修』——一个黑人司机,搞同性性交,直接给我看麻了。白天跟孩子们在饭桌上文质彬彬,晚上滑石粉抹到生殖器上。主角身为记者查妓院名雏之死,一路查到老子头上,这才(与读者一起)发现了一系列隐情。毫无疑问费尔民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形象,但跟主角又的确有父子之情,费尔民多次对外人说,几个孩子里最喜欢最疼的就是主角小萨;而主角最大的遗憾是,“父亲到死都以为我跟他吵翻了”。这个人物太拧巴了。

男二安布罗修的父亲『特里福尔修』塑造的也极其好。本来是街上的流氓,替朋友当街抓妇女,没想到这朋友在政治操弄下一来二去混上了内政部长,他也从此成为了政权的御用打手。跟儿子要钱,职业病一般的把刀掏出来了;扛着时任总统候选人的奥雷利亚在街上巡游,顺便把奥雷利亚的钱包顺走了;跟着另外几个兄弟驱散妇女游行(名义上的驱散,就是拿着大棒套上指虎见人就打),一开始喊的还是“奥雷利亚万岁”(虽然他什么政治主张都不懂),后来直接打红眼了,手里打个不停,嘴里喊着妈个X。就是这么一号人物,最后死在另一场反政府集会中,被围攻的血肉模糊,甚至尸体都原地草草下葬。安布罗修一边听着别人讲∶有个黑人在暴乱中客死异乡,却不知道这个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说到这里,妇女游行集会和反政府集会这两次暴乱,作者都描绘了极有代入感,而且都是作为故事的高潮部分。我觉得,如果没有亲历过这种流血政治风波,你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种临场感的,因此阅历是很重要的。另外,特里福尔修的打手朋友鲁多维柯,无论是酷刑打死年轻的阿普拉主义者,还是集会中用铁链打伤多人,到了邀功的时候,上级都是让他忘记这一切,忘记到不要再提任何有关字眼的程度。鲁多维柯理解了上司的意思,于是一切真的就像未曾没有发生过。那些暴行,那些逝者,就这样在故事中湮灭了。

至于雇佣这些打手的『卡约·贝尔穆德斯』,几乎是书中所有正反面人物都记恨的人。所谓的内政部长,却豢养了一大批打手和特务,主角大学时期的政治活动他都了如指掌(只是看想不想出手抓人),整个秘鲁变成了一座“监狱”。抛弃结发之妻养情妇,把情妇调教好了之后,人生的最大爱好就是让情妇拉着另外一个女人,让两名女性在他面前裸体交嬗、颠鸾倒凤,他在旁边发号施令,并以此为乐。对于自己抓的政治犯,如果家属想要赎回,他不是要钱,却是让女性家属肉偿。将在野议席的议长围在大使馆内,暗地里派人向风月场所收保护费,这么一个骄奢淫逸的顶级反派,最终只不过是携巨款潜逃到了国外。甚至可以说是书中下场最好的。

写作也是有快感的——1点23分了,你不收收思路讲讲主角吗?字数要打不住了。
主人公小萨,非常典型的小布尔乔亚形象,对自己改造的较不彻底的知识分子,或者说是总是溺死于现实的知识分子。为什么说是典型,因为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的(我tm都不算是知识分子,我就斗胆妄谈一下)。对现状较为不满,却又因现状而谋得些许立身之所;想像沙俄末期的红军贵族一样为了正义背叛阶级,却又总因个人原因没有彻底完成颅内革命;在现实与理想中挣扎和自我安慰,又不甘于彻底堕化到烧杀抢掠,又没有实力跨出大环境的泥淖;于是既不能好勇斗狠又不能超然卓世,最后在不断轮转的失败中爬行度日。小萨线里的政治气息是幼稚的,他发现自己完全受制于大的政治风向中却又无力回天,所以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政治追求。但小萨又不像波拉尼奥笔下墨西哥的知识分子,某种莫名其妙的气节让他某种程度上“饿死不吃救济粮”。那种学成文武艺,然后甘愿作弄权者的狗头军师或者政治的禄蠹,那种才是最可恶的。
二号主角安布罗修就很有意思了,其实如译者所言他才是全书的线索。一个究极末位开局——无论是经历、家境、文化程度还是肤色,都注定了他一生都是充满着可怜人,但他不是个好人。当然,也不能说他是坏人,中立的说,是一个充满奴性的可悲形象。先是他给卡约当司机,亲眼目睹了上层的肮脏交易却充耳不闻;然后被卡约送给费尔民当司机,成了费尔民这个双性恋的龙阳向泄欲工具,但费尔民又的确给了他相当的尊重。在费尔民家遇到了少爷——主角小萨,也遇到了同为下人的女友,可惜只能是地下恋情。后来女友跟着别人跑了(男主小萨的心上人也被撬过,是不是作者真有这方面经历?可我不得不提醒亲爱的自己,没工夫想这些,已经1点50了)女友的新男友因政治立场被暗杀,又跟女友续上了,眼看关系稳定,却又成了一个棋子杀害了本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带着女友逃到了山区,被人骗了钱,女友也还是难产死了。最终回到了首都利马,与小萨相遇,两个落魄的人边喝边唠。安布罗修线的政治气息看似很轻,但草蛇灰线里与大框架却又息息相关,毕竟司机这个活能知道的讯息太多。

略萨其实是秘鲁阿雷基帕市人。在书中,反政府集会暴乱的高潮部分正是发生在阿雷基帕。但全书最大的舞台却是利马(我算是彻底记住了秘鲁首都是哪)。故事从利马起,自利马终,偶尔到了其他几个城市,但也只是偶尔闪现。这抛给我一个思考,是否生在一城就一定要以一城为创作主干呢(莫言之于高密、贾樟柯之于汾阳),曾经我也是笃定事件要以青岛为蓝本的。现在看来还是取决于自身经历的多寡罢了。

我赞同,但不完全是多寡的问题,只是写自己曾经的经历更具备真实性。而真实性派生出代入感,这一点很关键。没经历过硬写,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你有没有从《酒吧长谈》中学到什么写作上的思路呢?

坦白的讲,需要时间考量,从当下(2点08分,距离看完仅过去3个多小时)来讲并不多。对我帮助最大的还是科塔萨尔(的那篇《万火归一》),我不是攀关系,但略萨也说科塔萨尔对他的影响很大,莫言也说科塔萨尔对他的影响很大(《南方高速》→《售棉大路》),看来科塔萨尔才是写作思路的神。建议给全国2600万高中生一人派发一本《南方高速》,一定比《高考作文大全》受用。

对于《酒吧长谈》,这就是我要说的了。我看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孙家孟译本,这么厚的一本书,感谢译者——打断一下!我想提醒自己一句∶你该睡了。
于是摘下眼镜,就这样在凌晨两点的教室里,趴下好好睡一觉。
现在,我终于可以跟自己说(对于这一时刻,在刚刚的几个小时里,我早就在脑海里上演过很多次了,但每次想说的话都不尽相同,取决于那时的写作进度)∶你不一定要枕在手臂上的,明天醒来手会麻的。呐,拿眼前的《酒吧长谈》当枕头,叶公好龙,物尽其用,死得其所。

钱嘉宗 2022年4月29日2点2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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