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游隼最近的一次,是在旅顺的某处内湾,或者称之为内海会更准确。此为咸淡水交汇之所,涨潮时海水涌入湾内,鸥鹭逐潮而来,翔集栖止。单凭回忆,我无法复原出完整的场景,只记得湾内有人工建造的堤坝,在正午时分反射出白垩色的光,令人厌倦、瞌睡。
正在观察如白卵石堆一般的鸥群时,一只游隼忽然出现在堤坝上空,惊起一滩鸥鹭。纷纷扬扬的羽翼中,毫无征兆地,这只游隼没有多作停留,直冲我们飞来,在几秒内就刺穿了人们头顶上方的空气。
用相机去观察一只鹰,就像失忆了一般,我只记得快门的声音,却回忆不出取景框中连贯的鹰。只有回放照片,我才能看见这只幽灵一般定格在空中的游隼:尚未成年的它有力地挥动翅膀,腹部呈现浓重的黑色纵斑,如同辫状河流;粗厚的巨爪如同金色的镣铐,看上去沉重、危险;在它尚显斑驳的髭纹上方,嵌着一颗硕大的眼珠,盯着你看的眼神波澜不惊。
在读到贝克的《游隼》之前,我不曾复述上述场面;读完《游隼》,我花了一点儿时间找到当时的照片,并试着用他的方法(在极其简略的程度上)去描写一只鹰。就仿佛,我在时间上先已目睹的场景,却只有在读了他的书后才存在。
《游隼》中描写的大部分鸟类广布欧亚大陆,在我国沿海也不难找到一处有悬崖的海岸,那里有游隼世代繁殖。中文版书封的上四分之一处,两道灰带横亘在封面上,像是铅笔勾勒的海平面。“灰色水面”右上方,飘浮着一只看上去十分渺远的游隼。我不知道游隼能否以这样的姿势出现在很接近海面的高度,在海崖边,我不多几次见到的游隼都是速度极快地贴着岩壁掠过,或者盘旋在极其高远的天空。总之,想抵近观察它们绝非易事,我也没有欣赏过游隼的死亡俯冲。在某处离城市不远的山头,我向一个外国观鸟者提起这本书,他听了后表示:哦,这书很经典,但是,晦涩难读。
晦涩是因为书中繁复的修辞吗?你在书中的任何一段几乎都能遇到贝克式的比喻。他不停地把鸟比作他物,比如旗帜、镰刀、新月、烟雾、潮水……对于常见的鸟类,他这样描写:“喜鹊纵身跳入长草丛中,像一只深蹲跳起的青蛙。”他依靠动词将鸟隐喻为火焰:“寒鸦聚集,将北面的绿色山坡烧焦成了黑色。”而游隼,时常像恐怖分子一样袭击鸟群,惊惧如同瘟疫在海岸边扩散。
在描写景物方面,贝克(1926年-1987年)与布鲁诺·舒尔茨(1892年-1942年)的手法如出一辙:
“雪像一条磨得露出织纹的旧桌布,尽是窟窿,铺在铁锈色的大地上。”——布鲁诺·舒尔茨,《鸟》,于默 译,《外国文艺》 一九九二年第三期
“西北风呼啸。天空仿佛被剥开了一层皮,露出明晃晃的白。”——贝克,李斯本 译,浙江教育出版社(2017)
在他们眼中,世界充满弹性,风景如同活物。
虽然在“缘起”一节,贝克就开诚布公地说:“对风景作详尽地描述是单调而乏味的。”但事实上,贝克从未放弃描写风景,并且同描写鸟类一样尽心尽力。你甚至能够想象:他紧张地捏着一杆铅笔,笔尖因用力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而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在他追逐游隼的海岸地带,景色经常展现出壮美的一面:“大地涌起,仿佛冻结的绿色巨浪,高悬于塞文河平原之上。”“海洋仿佛一面冷绿色的水墙,其上浮荡着翡翠绿与青草绿,点缀着深蓝如釉彩般的纹理,至远海又幻化作紫水晶与大块紫色的烟雾。”
又是比喻。为什么如此频繁地使用比喻?这些比喻就像书中的褶皱,如果能将褶皱捋平,这书大概会变成一本“巨著”。
从左至右排列的文字,占据了固定的空间,但时间在其中如弹簧一样伸缩。你没法任意选择一个方向开始阅读,而必须从句首至句尾,从前至后地阅读,但你可以自由地控制阅读的速度。“比喻”这种修辞方法,就像一种插入阅读空间里的粘稠剂,延缓了时间的拉伸与释放。文字中的空间与物因比喻而不断转换,当你在书中目不暇接地迎接所有匪夷所思的喻体的时候,你身处的阅读时空就仿佛贝克在描写一只翠鸟时所形容的:“绿松石般冷峻、微弱的星光,穿透漫长的光年,终传至我的眼中。”
因为所有这些密集的描写,贝克与他的鹰,读者与贝克的书,又多陪伴了一会儿。
直到看到《追猎生活(麦克法伦评《游隼》)》(见豆瓣书评页面)一文,我才了解到,贝克用了10年时间写了1600多页的观鸟笔记。他从一开始就自觉地在文体上进行尝试,并且偏执地点数动词、形容词、明喻和暗喻的数量,还会调试句子的韵律……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写作。最终呈现在书中的是“无朝代年纪可考”的自10月1日至4月4日的秋、冬、春三季日记。十年观察,让贝克能够熟练分辨出游隼的雌雄,并且与游隼建立起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关系——就像响蜜鴷为寻找蜂蜜的猎人引路一样,贝克为游隼惊飞起许多即将成为鹰爪亡魂的飞禽。
贝克追逐的先是一对儿来此越冬的游隼。他是真的追逐,甚至有时会“突然拍手或大声呼叫”以吸引游隼的注意。然后,12月22日冬至这天,他深情地回忆起曾经在某一年的夏季见过两只筑有巢穴的游隼,“但既没有产蛋,也没有幼鸟”。
此后的日记中,只剩下落了单的雄隼。1月5日的日记中,他完全没有提到游隼。经过漫长的一冬,随着春季迁徙的到来,他迎来了在果园落脚的两只雄隼,并最终在全书的最后一页,无限接近于其中一只休憩中的鹰,“站到了他的面前”。
12月29日,贝克写道:“小树林一整日都回荡着枪声,黄昏时,甚至每一排树篱下都列满了猎枪。”生活在海岸边的鸟类不仅面临着被游隼捕食的风险,还要在人类的猎杀中艰难求生,“几次枪击过后,空中坠下许多鸟儿的尸体”“它们的尸体高高堆摞在农场上”。作为一名观鸟者,贝克被这枪声惊吓,“天鹅被一枪击中了胸膛”“想起这种处理死亡的方式,我这美好的一天也蒙上了阴影”。
死亡是书中绵延不断的主题,远比贝克对自由的向往要常见得多。同二战期间死于街头屠杀的布鲁诺·舒尔茨一样,贝克也目睹过战争的狰狞:“正如我们,在战争中,学会了恐惧随飞弹而来的那份突然的安静,你知道,这是死亡正在降临,但你不知它将降去何处,或者说,不知它将降临在谁的身上。”
只有在死亡来临的恐惧面前,人类才真正和自然万物融为一体:“我说的是身体上的恐惧,为保命吓出一身冷汗的恐惧”“它随时将猛扑向你,贪婪吸食你那温热、鲜咸的血液”。
在“缘起”中,贝克不能忘怀这种恐惧感,写下了如军规一般的训条,这些祈使句既像是在写他自己,也像是在描写游隼:“避开鬼鬼祟祟、行为古怪的人;躲开农场上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睛。学会害怕。理解和分担恐惧,是这世上最强大的纽带。”
紧接着,他写出了十年追逐后得到的真理:猎人必须成为他所追捕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