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定稿于11月14日,那个时候,很多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
等书下厂印了,你会收到一封长信。青青子说。在5月中收到我们随另一本书附的纸笺的时候。
领导只说到第四点,我都急死了。一共五点。培杰姐说。在记者们摸到急送的新书,在会议室外传阅着新书,爱不释手的时候。
青青子是新京报书评“女性学者访谈”系列的策划与发起人,培杰是书评周刊的主编。
前一句话的背景是,我,此系列的图书编辑,初步编好了收讫的所有篇目,只待上野千鹤子和戴锦华两篇发排。因为各篇采写者不同,都要青青子一一跟进催促,同为编辑的我俩,一个饱尝他人拖稿之苦,一个深谙收稿不易,眼看着画了一个又一个大饼,干着急。
后一句话的背景是,上周一,也就是11月14日上午,收到了新鲜出炉的《开场:女性学者访谈》样书,在我们前一秒还在确认入库时间的时候。猝不及防。在八楼好一通恣意嘚瑟之后才反应过来,得赶快告诉她们,这些专访的记者编辑们。于是就出现了在小会议室边咧嘴傻乐,边手残式拍照,边叫闪送的画面——世上第一批样书,理应第一时间抱给世上第一拨见证书稿完貌的接生者们。而样书送到时,培杰刚巧被拉去开会,见我们在群里感叹号与表情齐飞,才有了那句话。

从第二个时间点往前倒,我们把钟表拨回到这个月初,书下印的前一天。
车公庄大街丙三号楼七层会议室里,大长桌都要坐满了,人员配置是2+2+3+2+1,最多的时候房间里同时有九个。先是社长听说报社编辑部的人来,说什么都要打个照面,后是前一秒听说在聊书、后一秒就出现在门口的发行部小伙伴。而那天上午,我才提交完最终版的新书资料,等他们确定首印数,好进一步调整预算,匹配相应的营销与推广方案。
是的,书都要下印了,印数还是没有定。
本来只要提前讲过书,无须完整版的征订资料,当周就能出个大概。但一周过去了,直到资料全部提交完成,数量还是没下来。
不急,等下。我问的时候,他们这么说。
能不急吗,从签合同策划成形至今,已一年有余,桌上的倒计时从423延到618再到双11,眼见着与一年中流量最大的所有时间节点挨个擦肩而过。
那我就等。也只好等。抱着吉凶未卜的忐忑,下午三点在七楼门口接从报社过来的她们,佯装镇定。把属于图书编辑的部分分享完毕后,我在耳边都是推广节奏,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细节轰炸中走了神,低头一看手机——
首印数定了,一万。
讨论我能加入吗?
首印她们能知道吗?
三连环。
来
我的回信连标点都没有,但心里已经炸开了。
五年了,准确来说是五年零四个月,这是我第一次做首印超过四位数的书。当晚下班就用手机的渣像素拍了楼下的秋景,也开天辟地头一回在图书印完前,甚至在下印前,就发了朋友圈,晒了书名,分享反射弧过长、神经末梢终于反应过来的喜悦。

11月,明明所有人都强烈不建议出版的时间段,我们的新书,上市了。因为各大好书榜的评审恰巧截止到这个时候,一旦年榜出炉,媒体所有的镁光灯,读者所有的注意力,全都会被吸引走。而书评人阅读本就需要时间,碰巧赶在出炉之前的几率少之又少。
但还是要出。因为已经拖了太久。而且纵览2022年这一被无数出版人戏称为“上野千鹤子出版年”的女性图书层出不穷的年份,太多引进图书了,不是说不好,而是也想大家知道,让普通读者看到,我们国内也有关注这些话题的学者,而且,一点并不少。
所以如果没进好书榜也无妨,错过大促也没事,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里,我们能出一本是一本。

从第一个时间点往前倒,我们稍加大些钟表拨回的幅度,一直到去年夏天,这本书远未成形的时候。
那时偶然见“新京报书评周刊”的微信头条发了一篇《贺桂梅:新世界,旧语言》,因话题刚好是我读书时的老本行,贺老师也是我私心非常敬重的前辈,就一字一句读完了,还转发了朋友圈。之后关掉了手机界面,默默琢磨着这篇标题的后缀“女性学者访谈①”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就放在了一边,也不是完全忘了,而是想先观望,等等,看会不会有下一篇,如果有,下一篇又会发谁。
真猜着了。8月3日,又发布了该系列第二篇《黄盈盈:一位研究“性”的社会学家》。内容照样精彩。中午休息时,这篇的后劲儿还在,又翻记录重读了上一篇。那时隐约觉得振奋,但随之又被手头别的事岔开了。等回过神来看到,那篇的阅读界面还开着,激动再次袭来:不是非做不可的选题,那就不要做。
那么反过来是不是也成立:逡巡几次都绕不过、放不下的选题,就一定要做。

然而选题能不能成为一本书,是不是只有编辑自己或者有限的读者感兴趣,我心里并没底。虽说编辑做的不一定本本都是自己的心头好,但也不能先把自己拘死,拒绝读者。
幸好还有营销部的我毛和我粉儿。
类似这两篇的专访,如果做成书,你们会感兴趣不?
她们都说看看,之后就没了音讯。
强按着自己等到第二天,9:02,上班的第二分钟就发去催问的表情。
之后就有了后面的一切。粉儿因为和我同专业,并不觉得难读,毛只留下一句“我觉得可以做”:有她俩支持,我就可以稍稍放心去聊了。——对了,青青子的联系方式还是我从毛那儿要来的。在那之前,她并不觉得自己认识一位叫“青青子”的编辑,但我鬼使神差的,却在一期播客中偶然记住了青青子的真名,按图索骥,还真就在毛的通讯录里!
后来就加了微信,去了报社,见了主编,签了合同。

第一次见面互相介绍时说的都是,我好喜欢你们的文章,尤其是那些女性议题的盘点,啊我也超喜欢你们的书,尤其是《她来自马里乌波尔》。
好家伙,无孔不入的波波。
今年的时候她俩告诉我,如果不是她们都很喜欢的波波,她们也不会这么快通过好友添加申请,更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竟然可以因为一本书的诞生,而孕育另一本新的生命。好神奇的以书作结的巧合。
只记得第一次去报社,见到院里的冬瓜,好长好大,完全够给半个报社做炖菜的。青青子一头绿色的头发,刚好和上野老师的一头红发呼应。培杰姐的声音好好听。


而图书的推进,比我们想象中慢多了。尽管书稿从合同签署前就有几篇现成的,春节假期我把未排版的纸稿带回家,腊月二十八我们还在对访谈进度,结集出版消息的正式公布还是拖到了今年3月8日。
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和开头你们看到的要给我写信的话。
8月,发戴锦华篇时,书终于有了眉目,开始征集书名,做出版前的最后筹备。
——而即便从那个时候开始,到现在全面上市,又过去了三个月。
想起去年初次见面时我们扬言要当年年底就上市的豪言壮语,再联系现在的现实,不胜唏嘘。因是采写者各异、受访者领域也各不相同的访谈合集,所以编辑本就有难度,即便是普通书稿收齐速度也完全不可控,更别提中途还有几波疫情闹腾了。而就在此时此刻,我们仍在惶惶之中,不确定感从工作渗透到了日常。

我们要怎么理解这个世界?在人人居无定所的今天,在家家媒体无法进行年度盘点(尤其是性别盘点)的今年,在国外硝烟四起、世界杯如火如荼的当今时代。
抱着这样的困惑与不满、愤怒时,这本书拯救了我。就像上野在书中说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我是一个女人的事实,当我遇到女性主义时,它拯救了我。因为女性主义是一种基于女性爱自己身为女性这一事实的思想。”
女性主义之于她,相当于女性学者访谈之于我自己。
戴锦华说:“如果疫情最终能过去的话,整个世界格局将变得不同,却并非朝向任何我们曾期待的方向。”她再次看到,“全球思想甚至不能提供一个哪怕是由现实反思而形成的新表述”。
上野千鹤子说:时代发生变化,年轻人已处于“守山”期。日本“漠不关心、事不关己的一代”与国内拒绝内卷、“躺平”的一代实现了遥相应和。
而对于性别话题,不止一位学者坦陈,“女性主义的自觉越来越强,女性整体的生存状况却在恶化”,“女性的变化令人惊喜,男性的变化却朝着令人担心的方向发展”,“许多性别的冲突,经济是问题,但性别本身也重要”。

这几年的拧巴一下子打开了。关于时代,关于女性与女性主义,关于个体以及个体还能在这个动荡的当下做些什么。
而那些郁积的、无处排遣的愤怒,原来是因为我们无法就自身的无力感与困境给出解释,无论我们作为女性,作为后疫情时代的弃儿,还是作为流离失所者抑或都市漫游人。而这本书,给了我们解释。
当我们在整个社会场域当中看到性别议题凸显的时候,并不简单意味着性别议题的热度与关注度的上升,必须看到,相对于其他严峻急迫的议题而言,它尽管同样遭到潜抑但仍然凸显的原因之一是因为它是近乎唯一一个可说/允许言说的社会议题,因此它在诸多沉默中成了一个声音响亮的所在。对我,它固然曝光了女性遭遇的社会问题,但它也是多重社会问题与情绪的迸发处。
采写这篇时还是2021年,今年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寓言式的专访如达摩克里斯之剑,最后还是掉了下来刺入中枢。虽然不愿意,我们还是要悲凉地说,我们仍在原点,剥开性别话题之外——尽管性别这唯一的“迸发处”都被上了条子——《开场》还是“大转折时代”的阐释与前瞻。
烂尾与冻结、链子与烧烤交织的上半年过后,我们骂骂咧咧撞进下半年。此刻是备受瞩目的石家庄又恢复清零的第四天,北京陷入胶着的第三天,多少三线城市和农村患者上报无门,无人发药,而外地寄去的药品周一下午就紧急叫停,或卡在半路,或根本无法下单。甚至有人,选择撒手人寰。
而那厢,亚洲队2∶1狂欢。我们拿什么来寰球同此凉热?
所以从这个角度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女性,学者,访谈,为我们提供的是一种视角和方法。当我们的性别身份成为一种看待问题的天然优势,当学术为我们提供话语体系,当对话的精神给我们带来力量,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排斥这些标签?
女性不好吗?学者怎么了?访谈集又如何?
而一旦意识到这点,我的思路也完全打开了。与同事讲书的时候也更加坚定了信心,因为在那一瞬间,联结我自己、联结普通读者的通道自动在我面前现身,并开启了入口。就像那天在豆瓣发的短评:

当她们拿起笔,给出解释。
那就记录她们用笔思考,进行阐释的过程,所以我们的对话中也不乏那些袒露真心的时刻。比如“女性学者”的标签于她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比如她们会因身高而自卑,比如她们即便成就斐然了依旧面临着隐性歧视。
她们和千千万万个女性一样有困惑、不甘和愤怒,也有干劲、野心和梦想,她们冲破了阻碍,建立了属于自己的话语,获得了自由,也给了我们如何看待当下性别议题、理解当前时代以启迪。
她们很重要,在性别议题每每推到台前的今天;
她们也很冷静,在女性表达渐渐增多的今天。
之前我们有女性作家访谈、女性报道集,却没有女性学者的专门访谈,现在我们看到了。更重要的是,它还告诉我们,女性也可以理性,也可以做学术,也可以并且应该选择我们自己的路。

所以我们将访谈中提及的作品、人名与关键词做了整理,附在正文最后,希望能在展示她们的生命经验、学思历程之外,为同样有志于此的人们提供一条清晰的脉络与一份指南。
对于装帧,我们也做了细节上的考究。与书名对应,书封将学者照片次第排列,犹如电影胶片,一帧一帧放映,访谈也缓缓拉开大幕。照片上的每位学者,她们的名字,她们的样貌,她们的话语,都不可替代,是另一半天空中的璀璨繁星。
至于当当的限量款周边,则与《好不愤怒》一样,本着不想让读者看到厚厚的图书就望而却步,进而将连珠的妙语也忽略掉的初衷,特地设计了月历卡,现在正值年末,又可以扩大传播,不妨一试。
没想到效果远远超出预期。
月历卡背面与正面下方挑选了学者们对我们说的话,作为联结,作为陪伴。

正面的节日部分则打破了传统的标识规则,特别突出了性别视角,比如消除冲突中性暴力行为国际日、世界新闻自由日、国际丧偶妇女日、世界打击贩运人口日、国际同工同酬日、世界更年期关怀日、国际不再恐同日……希望用我们小小的努力,稍稍延缓一点这个世界坠落的速度。
附赠的her-story和her-voice贴纸实则为我们文库的slogan。如果没有往年日历剩下的底插座,就可以用它们把卡片贴在墙上,很是特别。


所以不必给我写信啦,这本书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不止青青子、培杰,还有舒研、张婷、李永博、刘亚光和徐悦东,婉婷还有我最爱的毛毛和米粉。没有你们,就没有女性学者访谈的开场。当然最重要的是受访的老师们,没有你们,我们就无从倾听,辨认,诉说,书写,更无从接过那些话语,将它们汇入我们自己的血液。
那么风雨飘摇的此刻,我们就以《开场》开场啦。大幕已经拉开,请诸君入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