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在剧场如坐针毡的经历？
比如你期待看一个完整的故事
然后等待你的是长达十分钟的静场
然后刺耳的噪音刺眼的灯光
再然后演员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根本搞不清舞台上发生着什么
或者昏暗的灯光下
一群人静静堆在舞台上
你听到此起彼伏的台词声
但你看不清到底谁在说话
然后灯光就一直昏暗着
一直不让你看清到底谁在说话
尽可能让观众在剧场不舒服
是当今很多戏剧家的不懈追求
不好好讲故事
在戏剧圈也是一种潮流
今天我们就介绍一位早在五十年前
就让观众很不舒服的剧作家
他叫彼得·汉德克
写了个剧本叫《骂观众》
轰动欧洲剧坛
都说顾客是上帝
但汉德克显然不这么认为
剧本写于1966年
彼时汉德克只有24岁
正是愤青的标准年龄
于是我猜这剧本一定写得
目无尊长酣畅淋漓惊世骇俗
把各种人各种事骂个狗血淋头
把世间一切不合理骂个痛快
并且要骂得有逻辑有条理
骂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让被骂的人
哑口无言语无伦次
坐立不安冷汗淋漓
可看了剧本我觉得挺失望
《骂观众》基本是个用来吸睛的标题党
并没有多少控诉和谩骂的成分
谩骂的对象也与“观众”没多大关系
观众只是这场谩骂的倒霉聆听者
作品没有核心剧情、没有预设场景
通篇是辞藻的堆砌
且台词基本是些
毫无逻辑让人似懂非懂的鬼话
特别考验演员背台词的功力
不信我抄一段给你看
谁能一字不差背下来我服ta
↓↓↓
你们穿越了各种车道。你们看向左边，又看向右边。你们注意到了交通标志。你们向其他人点头致意。你们停下来。你们告诉了别人你们要去的目的地。你们讲述了你们的期待。你们说出了你们对这出戏的猜测。你们表达了你们对这出戏的意见。你们也从别人那里获知了关于这出戏的意见。你们握了手。你们从别人那里得到了愉快的祝愿。你们蹭干净了鞋。你们帮别人撑着门。别人帮你们撑着门。你们遇到了其他的观众。你们有了一种自己是知情者的感觉。你们注意到了礼貌规则。你们帮别人脱去大衣。别人帮你们脱去大衣。你们悠闲地站着。你们悠闲地走动。你们听到了开演的信号铃声。你们变得不安起来。你们照了照镜子。你们又去光顾了一下厕所。你们向周围瞥去。你们注意到了别人瞥来的目光。你们去了。你们缓缓而行。你们的行动变得更加拘谨。你们听到了信号铃声。你们看了看表。你们成了阴谋策划者。你们坐了下来。你们打量了一下四周。你们用很舒服的姿势坐着。你们听到了信号铃声。你们停止了闲聊。你们调整了目光。你们扬起了头。你们喘了口气。你们看见灯光逐渐减弱。你们变得鸦雀无声。你们听见了大门关上的声音。你们凝视着大幕。你们等待着。你们变得呆板起来。你们变得一动不动。作为补偿，大幕开始徐徐上升。你们听到了拖曳大幕的声音。然后你们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所有的一切还是和原来一样。你们的期望并没有变成失望。你们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向座椅上靠去。演出可以开始了。
▲ 选自《骂观众》，上海人民出版社，下同
但剧本还是显出了作家的才气
首先是天底下只有汉德克才敢这么写
技巧大于内容
其次作品的确描摹出了观众的状态
从进入剧场到演出开始前
观众各种行动和动作的拆解
惟妙惟肖
在剧本的结尾
作者终于还是用“谩骂”呼应了一下标题
画风是这样的
↓↓↓
你们证明了一种很好的换气技巧，你们这些牛皮大王，你们这些沙文主义者，你们这些犹太资本家，你们这些丑恶的嘴脸，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你们这些下等人，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你们这些暗箭伤人的小人，你们这些失败者，你们这些马屁精，你们这些胆小鬼，你们这些废人，你们这些贱货，你们这些千足虫，你们这些多余的东西，你们这些无用的生命，你们这些讨厌鬼，你们这些活宝，你们这些不值一提的废品。
▲汉德克在剧本里是这样“骂”观众的
显然这不是在骂观众
而是罗列了日常生活中
我们所有用来骂人的语汇
可讲真谁乐意长时间聆听谩骂呢
除非是你自己需要骂人的时候
你自己是那个谩骂者
因此这种画风十有八九会让
在场观众hold不住
但有一次坏小子孟京辉去国外看戏
反正外语演出老孟听不懂
挨骂也不觉得
别的观众都受不了撤了
就老孟一直坐在观众席跟台上的谩骂抗衡
台上演员表示很绝望
《骂观众》自诞生之日起就是网红
因为在1966年
世界还远不像现在这么丰富
习惯了传统叙事、习惯了三一律
习惯了看一个完整故事的人们
忽然看到这么一篇
结构另类、文辞生猛、立意标新的东西
一霎时炸锅了一样
全剧没有传统戏剧的故事情节和场次，没有戏剧性的人物、事件和对话，只有四个无名无姓的说话者在没有布景的舞台上近乎歇斯底里地“谩骂”观众，从头到尾演示着对传统戏剧的否定。
——资料评论
《骂观众》在欧洲剧坛掀起千层浪
但直到90年代才在中国产生影响
孟京辉分享过这样一段往事
↓↓↓
1991年的时候，北大一个学德语的朋友，自己翻译了汉德克的作品，那时没有打印机，都是手写，翻译完以后再复印，我在1991年读到汉德克时，就是这个《骂观众》，那时候翻译为《侮辱观众》或《辱骂观众》。我们看完以后真的很震惊，当时中国的话剧都是北京人艺，故事情节特别多，突然蹦出一个这样的作品，特别震惊。
于是孟京辉做了一个戏叫《我爱XXX》
中间有一部分基本上完全抄袭《骂观众》
说是抄袭，实际上也是致敬
所谓的抄袭实际上是把
文字字里行间那种叠加的效果借鉴过去
而说起文字叠加的效果
汉德克另一个剧本《自我控诉》
更“变本加厉”
整个剧本的每一个句子都以“我”开头
感受一下
↓↓↓
由于《自我控诉》顺便控诉了
遛狗不栓绳和乱丢垃圾的人
所以小编一直对汉德克崇敬有加
2013年后，汉德克的作品被系统介绍到中国
但读者/观众最熟悉的还是《骂观众》
汉德克本人对此挺不爽
你们问的都是我50年前写的书，为什么不能谈谈我的近作？
——汉德克
对不懂他的人
他有理由显得不屑一顾
文坛耕耘五十载
别人都说他叛逆、后现代
他却认为自己是个很传统的作家
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作家。我讨厌叛逆，叛逆让我心烦。叛逆是年轻女孩才做的事情。我甚至会嫉妒那些叛逆的作家，他们特别能吸引女性的目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可以看作是托尔斯泰的后代。
——汉德克
有趣的是
他早年的剧作《骂观众》《自我控诉》
几乎是没有任何动作的台词剧
但他另外一部戏《形同陌路的时刻》
却是一出完全没有台词的默剧
完全靠动作来表达
对观众来说这是两种体验的极端
对剧作家来说却可以信手拈来
作家的文字功底可见一斑
汉德克认为
现在大家更习惯去剧院看戏
而不会把剧本当作文学来阅读
但其实，阅读剧本本身会更有意思
所以，反正他的戏你一时半会看不到
不如好好读读他的书吧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过他的作品集
↓↓↓
《骂观众》
《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
《试论疲倦》
《缓慢的归乡》
《形同陌路的时刻》
《无欲的悲歌》
《痛苦的中国人》
《去往第九王国》
《左撇子女人》
关于汉德克你不知道的几件事
1
他喜欢用铅笔写作。“为了避开喧嚣，我会拿上一张纸，一些铅笔和橡皮，去树林子里写作。用铅笔来写作是种美妙的体验，我特别喜欢闻铅笔的味道，那让我兴奋。”
2
作为一个大名鼎鼎的戏剧家，汉德克患有幽闭恐惧症，也就是说他不乐意待在密闭的空间，比如剧场。所以他更喜欢拍电影，因为拍电影可以在室外到处跑。
3
他认识世界上所有的蘑菇。“我自己是一个关于蘑菇知识的世界冠军，我认识所有的蘑菇品种，对我来说这不是一种兴趣爱好，而是一种痴迷。”
4
他对采访和应酬没什么耐心。“对我而言，完全进入创作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时候，但当我出现在各种场合扮演作家这个角色时，我感到头痛万分，不写作的时候，我其实就是一个混蛋！”
5
他痛恨战争。1999年，他在北约空袭的日子里两次穿越塞尔维亚和科索沃旅行。为了抗议德国军队轰炸造成的平民死伤，他甚至退回了1973年获得的、代表德语文学至高荣誉的毕希纳奖。
总之
他是个特立独行又很可爱的人
并且他笑起来真得很好看
照片来源于网络
剧本原文摘自《骂观众》，上海人民出版社
原文：为什么他专门写戏骂观众，全世界还都说他是大师，连孟京辉都以抄袭他为荣
来源： 微信公众号 慧看（ID：iTheater2018 ）
